林祠動工那天，江州下了小雨。
孫師傅說小雨不礙事，古建修復最怕暴曬，小雨天幹活反而舒服。施工隊早上七點就進了場，先把青磚基座清理出來。基座上的水泥殘渣被一點點剔掉，露出底下完整的青磚。孫師傅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基座沒問題，能直接用。」
林辰站在巷口，看著工人把第一根金絲楠木樑柱從貨車上卸下來。十二根樑柱，每一根都用毛氈裹著，外面纏著麻繩。孫師傅一根一根檢查，用手敲了敲木頭，聲音悶實。
「金絲楠，老料。孟家存了一百多年，沒糟。」孫師傅拍了拍樑柱，「這根是正廳的，放中間。」
王胖子在旁邊數石墩。「八個，一個不少。石雕三塊，也沒磕碰。」
林辰把林祠銅鑰匙和石雕從旅行包里取出來，交給孫師傅。「鑰匙上刻著『林氏祠』，石雕是門楣上的。原樣建，這兩件東西放正廳。」
孫師傅接過去看了幾遍。「鑰匙放正廳，石雕嵌門楣。行。」
上午九點，方晴來了。她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走到林辰旁邊。
「施工方案你看過了？」
「看過了。正廳、東西廂、門樓，按原樣。」
「工期三個月，趕得上年底。」
林辰點頭。方晴從包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一份清單。「林祠正廳要擺的東西，我列了一下。你看看還缺什麼。」
林辰接過來看。清單上寫著：林德昌畫像一幅、源流考複製件一份、地脈三處拓片一套、林祠銅鑰匙一枚、林氏宗祠匾額一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陸文卿牌位一塊。
「陸文卿的牌位，放東廂。」林辰說，「正廳擺林家的東西，東廂擺陸文卿的。他替林家守了七十年，得有他的位置。」
方晴在清單上添了一筆。「行。」
下午，源流考的複製件送到了。考古所用高清掃描儀掃的原件，列印出來跟原件幾乎一模一樣。林辰翻開看了一眼，第一頁上「林氏源流」四個字，跟原件筆畫走向一致。他把複製件收好，放進保險柜。
施工進度比預想的快。第三天，正廳的樑柱立起來了。第五天，東西廂的牆基打好了。第七天，門樓的位置定了下來。
林辰每天早上去一趟城北，看施工進度，然後回鋪子。王胖子守店，忙得腳不沾地。隔壁那間鋪面已經簽了合同，他媽過來幫忙看店，王胖子總算能騰出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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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上午，林辰在城北看工人上樑。孫師傅站在下面指揮，兩根金絲楠木橫樑被吊車緩緩吊起，對準榫卯，慢慢落下去。「咔」的一聲，橫樑卡進柱頭。
林辰站在基座旁邊，抬頭看。正廳的框架已經出來了，樑柱排列整齊，跟林德昌當年建的一模一樣。雖然還沒蓋瓦，但骨架立起來了。
手機響了。方晴打來的。
「林祠進度怎麼樣？」
「上樑了。正廳的框架出來了。」
「快。另外有件事跟你說。周保全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他明天想去林祠看看。」
「讓他來。」
「你確定？他現在鋪子關了，住柳巷十二號，日子過得不太好。」
「跟日子過得好不好沒關係。林祠是林家的，但他爺爺當年拆了林祠，這筆帳他心裡有數。他想來看，就讓他看。」
方晴沉默了兩秒。「行。我跟他說。」
掛了電話，林辰站在基座旁邊，看著工人繼續上樑。正廳的框架越來越高，兩根橫樑之間的空隙，正好留出門楣的位置。孫師傅說，門楣的石雕明天嵌上去。
林辰從城北回古玩城的路上，車經過東街口。他讓王胖子停了一下，自己下車，走到文淵閣門口。文淵閣的門還封著，管委會的告示貼在門上，已經有點褪色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南街走。文淵閣倒了，沈默進去了。沈伯年還在護城河邊，守著那棟老宅。林辰想起沈伯年說過的話——「我父親等了一輩子，我接著等。加起來，七十年。」
七十年。沈伯年等來了林辰。陸文卿等了七十年，沒等到，但他兒子替他還了願。
林辰走到鋪子門口，推門進去。王胖子正在櫃檯後面數東西，看見他進來，抬頭。
「辰子，明天周保全來，你一個人去？」
「嗯。他不是來看我的，是來看林祠的。」
「那你小心點。周保全這個人，說不準。」
「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鋪子關了，宅子賣了，兒子在牢里。他來林祠，是給自己找個地方站。」
王胖子沒接話，把櫃檯上的東西收好。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城北。施工隊已經開工了，正廳的樑柱全部立完，工人開始砌牆。孫師傅站在門樓的位置，指揮工人嵌石雕。
林辰站在巷口，遠遠看見一個人從街角走過來。周保全。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夾克，頭髮梳過了，手裡提著一炷香。
他走到巷口，站在林辰旁邊，沒往裡走。
「能進嗎？」
林辰點頭。「現在只有框架，沒蓋瓦。你想看就看。」
周保全走進去，繞過地上的磚瓦堆，走到正廳的基座前面。他蹲下來，看著青磚基座，看了好一會兒。
「我爺爺拆的時候，也是這個基座。」
「嗯。」
周保全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把香點上，插在基座的磚縫裡。三炷香，冒著細煙，在正廳的框架中間豎起來。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看著三炷香在風裡晃。
「林辰。」
「嗯？」
「我爺爺拆林祠的時候，他留了一句話。沒寫在記事本上，是我爸告訴我的。」
「什麼話？」
「他說——『祠堂拆了，根不能斷。林家人回來的時候，得有個地方站。』」
林辰看著那三炷香。煙往上走，穿過正廳的樑柱，在天空里散開。
周保全沒再說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聲從巷口出去，越來越遠。
林辰站在正廳的基座前面，看著三炷香慢慢燒完。香灰落在青磚上，一小截一小截的。
王胖子從巷口探進頭來。「周保全走了？」
「走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爺爺拆祠的時候留了一句話——『祠堂拆了，根不能斷。林家人回來的時候，得有個地方站。』」
王胖子沉默了一會兒。「周福堂這個人，拆了祠堂，但沒把話說絕。」
「所以他沒把畫像賣了。他知道林家人會回來。」
林辰蹲下來，把香灰從磚縫裡吹掉。三炷香燒完了，基座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灰。
他站起來，看著正廳的框架。明天蓋瓦，再過半個月，正廳就能完工。三個月後，林祠重建完成。正廳里擺林德昌的畫像，擺源流考的複製件，擺地脈三處的拓片。門楣上嵌著石雕，正廳里放著銅鑰匙。門口掛一塊匾，寫「林氏宗祠」。
匾下面一行小字——「孟繼堂當年收存木料，林氏後人重建」。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周保全來了。上了三炷香，走了。
方晴秒回：他以後還會來嗎？
林辰：不知道。但林祠建好之後，他想來隨時可以來。
方晴：你比我想的厲害。
林辰：變厲害了？
方晴沒再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巷口走。城北的街面上，人來人往。遠處的古玩城方向，南街鋪子的招牌亮著燈。
林祠的框架立起來了，正廳的樑柱一根一根排著。一百多年前，林德昌在這裡建祠。一百多年後，他孫子在這裡重建。
林家的根，從地底下挖出來了，也重新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