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祠完工那天，江州下了場小雨。
孫師傅把最後一根金絲楠木橫樑嵌進門楣的榫卯里，用木槌敲了三下。「咔」的一聲，橫樑卡到位。雨珠順著瓦檐滴下來，落在正廳的石階上，碎成一片水花。
林辰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
正廳的樑柱排列整齊，跟林德昌當年建的一模一樣。門楣上嵌著那塊蓮花紋石雕，正廳里擺著林德昌的畫像、源流考的複製件、地脈三處的拓片。東廂房放著陸文卿的牌位。門口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林氏宗祠」。匾下面一行小字：孟繼堂當年收存木料，林氏後人重建。
王胖子站在旁邊，仰著脖子看了半天。「辰子，這祠堂比我想的大。」
「比你想像的結實。」
「你他娘的能不能說句正經的？」
林辰笑了一下，沒接話。
方晴從正廳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正廳的東西都擺好了。源流考複製件、拓片、畫像。陸文卿的牌位在東廂。你來看看，缺什麼？」
林辰走進正廳。林德昌的畫像掛在正中間。畫上的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目光沉靜。跟他有幾分像。尤其是眉眼。
他在畫像前面站了一會兒。
「不缺了。」
方晴把清單收起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儀式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舞獅。林辰在正廳里上了三炷香，王胖子跟著上了三炷，方晴上了三炷。香灰落在銅爐里，一截一截的。
周保全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林辰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靠在門框外面，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炷香。沒帶人。一個人來的。
「能進嗎？」
「能。」
周保全走進去，繞過地上的磚瓦堆，走到正廳前面。他抬頭看了一眼匾額，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孟繼堂當年收存木料，林氏後人重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我爺爺的名字，沒寫。」
「你爺爺拆祠的事，跟你沒關係。」林辰站在他旁邊，「但林祠重建，孟家出了力。寫孟繼堂的名字，是事實。」
周保全沒接話。他走進正廳，在林德昌畫像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把香點上，插在香爐里。三炷香，冒著細煙，在正廳的樑柱中間豎起來。
他退後兩步，看著畫像。
「林辰。」
「嗯？」
「我找了二十年。什麼都沒找到。」周保全的聲音很低，「你兩天就找到了。」
「你想說什麼？」
周保全轉過身，看著他。「我想說——你爺爺林德昌布的局，比我想的大。我以為只有城南老宅、東街鋪面、清水碼頭三處。沒想到還有林祠。」
「你知道林祠有東西？」
「不知道。但我爺爺拆祠的時候，從裡面拿了一樣東西。沒記在記事本上。」周保全看著畫像，「他臨死前跟我爸說——『林祠正廳地基下面有東西，我沒挖到。但東西還在。』」
林辰看著他。
「我找了二十年。城南兩間老宅、東街鋪面、清水碼頭，全找過了。什麼都沒找到。」周保全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你那間老宅，正好卡在我那兩間中間。你那間我收不下來，我那兩間就串不成線。我找了三年，三年。」
林辰沒說話。
「你找的是地脈。」
周保全沒否認。
「周總，你找了二十年，什麼都沒找到。我兩天就找到了。」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保全看著他。
「因為我手裡有林德昌的冊子。你沒有。」
周保全的手攥緊了。
「你爺爺周福堂拆了林祠，拿走了畫像，賣了木料石料。但他不知道，林德昌把最重要的東西，留在了地底下。你找了二十年，找的是地上的東西。我找的，是地下的。」
周保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什麼首飾都沒戴。跟他兒子不一樣。
「林辰。」
「嗯？」
「林祠建好了。你爺爺的東西也回來了。」周保全抬起頭，「我爺爺當年拆祠的事，跟我沒關係。但你手裡那本冊子——能不能讓我看一眼？」
「不能。」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幾秒。他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正廳，走出院子，上了那輛黑色轎車。車發動，駛出巷子。
王胖子湊過來。「辰子，他來幹什麼？」
「來看一眼。」
「看什麼？」
「看他爺爺拆掉的東西，現在什麼樣。」
王胖子沒接話。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周保全走了。冊子的事，他知道了。
方晴秒回：他知道了？
林辰：嗯。但他沒辦法。冊子在我手裡，他拿不走。
方晴：你小心點。他不會善罷甘休。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站在林祠正廳前面。雨停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門楣的石雕上。蓮花紋的影子落在地上，清清楚楚。
他走進正廳，在香爐前面站了一會兒。三炷香燒完了，香灰落在銅爐里。
從今天起，林祠重建了。林德昌的畫像掛在正廳里，源流考的複製件擺在桌上，地脈三處的拓片貼在牆上。林家的根，從地底下挖出來了，也重新紮下去了。
他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明天回古玩城。鋪面開張。
王胖子秒回：早該開了！我都快閒出屁了！
林辰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走出林祠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樑柱在陽光里發著暗金色的光。金絲楠。孟家存了一百多年，還跟新的一樣。
他走到巷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古玩城東街。」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林祠的方向。青磚灰瓦，立在城北的街面上。一百多年前，林德昌在這裡建祠。一百多年後，他孫子在這裡把它重新建起來。
林辰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明天，鋪面開張。東街四十七號。地契在他手裡，檔案館有備案。那間茶葉店，租期下個月到期。
他閉上眼，攥了攥拳頭。玉墜貼著掌心，溫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