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面開張那天，王胖子早上五點就到了。
他把貨架擦了三遍，櫃檯擺了四遍，射燈調了六遍角度。貨架上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瓷器、銅器、玉件、雜項，按照林辰的吩咐，真品區、普通貨區、仿品區，分得清清楚楚。
「辰子，你看這樣行不行？」
林辰站在鋪面門口，掃了一眼。慧眼之下，貨架上的東西一件件泛著不同顏色的光。真品黃光，仿品白光，一目了然。王胖子把真品都放在了靠里的貨架上，普通貨擺在外面，仿品鎖在柜子里標著「工藝品」。
「行。」
「那匾呢？掛不掛？」
「掛。」
王胖子搬出早就做好的匾額。黑底金字，四個字——「林氏古玩」。匾不大，掛在門楣上，不張揚。但路過的人都能看見。
方晴九點到的。帶了一個花籃，放在門口，又里外轉了一圈。
「鋪面不大，但貨擺得講究。」她看了一眼貨架上的東西，「這些真品，你從哪兒收的？」
「城南老宅地窖里的，還有方老闆那兒淘的。」
「成本多少？」
「沒算過。」
方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江州拍賣行，方晴。名片放這兒，有人問價，讓他找我。」
林辰把名片收好。
十點，鋪面正式開張。沒有鞭炮，沒有舞獅。只在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今日開張，歡迎光臨」。
頭一個小時，沒人進來。
王胖子坐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攥著抹布，嘴裡念叨：「辰子，你說會不會沒人來？」
「會來的。」
「萬一不來呢？」
「那就等著。」
十一點，第一個客人進來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舊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進門先掃了一圈貨架，目光在幾件瓷器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櫃檯前面，把布袋子往櫃檯上一放。
「老闆，收東西嗎？」
「看東西。」
老頭從布袋裡掏出一個瓷碗。青花，碗口有一道細紋。碗底有款，大明宣德年制。
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他不懂行，但知道宣德年制的東西不便宜。他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拿起瓷碗，翻到底部，看了一眼。慧眼掃過去。青花是現代的化學青，釉面是酸蝕做舊的，底款是後刻的。碗本身倒是個老碗，晚清的，但被人重新上了釉，又刻了假款。值兩百塊。
「大爺，這碗您從哪兒來的？」
「祖上傳的。我爺爺說是宣德的。」
「您爺爺可能被騙了。」林辰把碗放回櫃檯上，「這碗底款是後刻的。釉面也是後上的。東西是老的，但被人改過。值不了宣德的價。」
老頭的臉色變了。「你確定？」
「確定。我幹這行的。」
老頭盯著碗看了好幾秒，嘆了口氣。「我說呢，收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收來的？」
「上個月在南街地攤上收的。花了一千五。攤主說是宣德官窯，我信了。」
林辰把碗推回去。「大爺，您拿回去找個懂行的再看看。要是想出手，我這兒可以代賣。這碗是晚清的東西，值個兩三百。您要是願意，放這兒，賣出去了給您兩百，賣不出去您拿回去。」
老頭想了想，把碗收回布袋。「算了，拿回去給我孫子玩吧。」
老頭走了之後，王胖子湊過來。「辰子，那碗是假的？」
「假的。老碗改的。」
「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嗯。」
王胖子搓了搓手。「你這眼睛，什麼時候也教教我？」
「教不了。」
「為啥？」
「天生的。」
王胖子翻了個白眼，沒再問。
下午兩點，第二個客人進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皮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進門先看了一眼貨架，又看了一眼櫃檯。然後走到櫃檯前面，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櫃檯上。
「老闆，這幅畫收不收？」
林辰拿起照片。上面是一幅山水立軸，紙本設色，畫的是山巒疊嶂。落款是董其昌。
林辰慧眼掃過照片，看不到實物，但照片上的畫，跟他手裡那幅董其昌，構圖幾乎一模一樣。連題跋的位置都差不多。
「這畫在哪兒？」
「我手裡。」
「能看實物嗎？」
「你先說收不收。」
「不收。」
皮夾克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這幅畫是假的。」
皮夾克的臉色變了。「你連實物都沒看，就說假的？」
「照片上能看出來的。」林辰把照片推回去，「你這幅畫，山石的皴法不對。董其昌晚年用披麻皴，你這幅用的是斧劈皴。筆法不對。另外，題跋的墨色太新，沒有老墨的沉色。假的。」
皮夾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把照片收起來，塞進公文包，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闆，你貴姓？」
「姓林。」
「林老闆，你眼力不錯。」皮夾克笑了一下，「我是周總的人。周總說了，讓你開張順利。」
門關上。王胖子湊過來。「周總？周保全？」
「嗯。」
「他來幹什麼？」
「來告訴咱們，他盯著呢。」
王胖子搓了搓胳膊。「辰子，我怎麼覺得渾身發毛。」
「發毛就對了。」林辰把照片收起來，「他派人來看鋪面，說明他急了。老宅沒拿到，冊子沒搶到，畫還在方晴手裡。他現在只能派人來試探。」
「那咱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該賣貨賣貨，該收東西收東西。他派人來，就讓他看。咱們的東西，他一件也拿不走。」
王胖子想了想，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鋪面關門。
林辰盤了一下帳。今天沒賣出去東西，但收了老頭那個晚清瓷碗，值兩三百。代賣的話，能賺幾十塊。
王胖子坐在櫃檯後面，捶了捶腿。「辰子，今天沒賺到錢。」
「第一天，不急。」
「那明天呢？」
「明天去東街四十七號。」
王胖子抬起頭。「茶葉店？」
「對。我去看看，租期什麼時候到期。」
「你要把那間鋪子要回來？」
「地契在我手裡，檔案館有備案。那間鋪子本來就是林家的。」
王胖子搓了搓手。「辰子，那間鋪子要是要回來，咱們就兩間鋪面了。」
「對。」
「那是不是得招人？」
「再說。」
林辰把帳本合上，鎖進保險柜。然後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今天周保全派人來鋪面了。
方晴秒回：來幹什麼？
林辰：來看鋪面。說讓我開張順利。
方晴：威脅？
林辰：不算。就是告訴我他盯著。
方晴：你小心點。周保全這個人，不動手則已，動手就是狠的。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鋪面門口。街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古玩城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東街四十七號的方向，那間茶葉店的招牌還亮著。小小的燈箱，寫著「雲茗茶莊」。
他看了好幾秒。
明天，去茶葉店。租期下個月到期。地契在他手裡。他有備案，有冊子，有東街四十七號的全部檔案。
那間鋪子，該回來了。
他轉身鎖好鋪面門，往倉庫方向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手機又震了。
方晴發來的：對了，陳老師那邊有消息了。董其昌的著錄查完了。畫在《畫禪室隨筆》里有記載，他出九十萬。買家下周來江州。
林辰停下腳步，盯著這條消息。
九十萬。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明天去茶葉店，後天見買家。畫一出手就是九十萬。加上手裡的一百多萬，他有兩百多萬。
夠盤鋪子，夠查東街四十七號，夠跟周保全正面碰一碰。
他攥了攥拳頭。玉墜貼著掌心，溫熱的。
明天，去東街四十七號。
那間鋪子，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