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九點整到的。
穿一件灰夾克,手裡提著一個舊皮包,包角磨得發白。進門沒寒暄,先掃了一圈鋪面,目光在貨架上停了兩秒,然後看向林辰。
「畫呢?」
林辰從保險柜里取出那幅董其昌,攤在櫃檯上。錢先生湊過來,先退後半步看整體,然後貼近了看題跋、看印章。放大鏡從兜里掏出來,一寸一寸移過去。看到山石右下角,停住了。
「軸頭後配的,裝裱重裝過。」錢先生抬起頭,「但畫心完整。董其昌晚年真跡,沒問題。」
方晴站在旁邊。「九十萬。之前說好的。」
錢先生沒接話。他把放大鏡收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櫃檯上。信封里是匯票。
「九十萬,一分不少。」錢先生把畫收好,放進皮包,「但我有個問題。」
林辰看著他。
「這幅畫,你祖上是從哪兒弄到的?」
「家裡傳下來的。」
「哪一輩傳的?」
林辰沒接話。錢先生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一下。「不願意說就算了。畫我帶走,款子你收好。」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辰一眼。「林老闆,你手裡還有別的東西嗎?」
「看緣分。」
錢先生點了點頭,推門走了。方晴站在櫃檯後面,把匯票收好。「款子到了,我幫你走手續。三天內到你帳上。」
「好。」
方晴沒走。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林辰。「你剛才為什麼不跟他說畫是林德昌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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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得太細了。」
「你覺得他衝著林家來的?」
「不知道。但他問的那句話,說明他知道林德昌。」
方晴沉默了兩秒。「我去查查錢先生的底。做拍賣的,客戶底細摸不清,早晚出事。」
「謝了。」
方晴走了。林辰坐在櫃檯後面,把匯票收進保險柜。九十萬。加上手裡的一百多萬,兩百多萬。夠盤東街四十七號,夠跟周保全正面碰。
他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畫出手了。九十萬。
過了十幾分鐘,王胖子回了:我操!錢到帳了?
林辰:三天內。
王胖子:那咱們是不是該盤鋪子了?
林辰:先把東街四十七號拿下來。
王胖子:那間茶葉店?
林辰:嗯。產權確認還有一周出結果。
王胖子:周保全那邊呢?
林辰:天珠撤了一半。他在試我。
王胖子:他試你啥?
林辰:試我會不會催。我不催,他就慢慢撤。
王胖子:那你催不催?
林辰:不催。讓他自己選。
他把手機收起來。周保全撤了一半天珠,停在那了。他在看林辰的反應——如果林辰催,說明林辰怕他。如果林辰不催,說明林辰手裡有底。
林辰不催。
下午兩點,方晴打來電話。
「查到了。錢先生是上海人,做瓷器生意的。但他祖父那輩,跟江州有關係。」
「什麼關係?」
「他祖父叫錢伯衡,民國時期在江州開過當鋪。跟沈伯年做過生意。」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沈伯年。沈默的爺爺。那個收走林家一批東西、等了七十年的人。
「錢伯衡跟沈伯年什麼關係?」
「生意夥伴。沈伯年收的東西,有一部分通過錢伯衡轉手到上海。錢先生這次來買畫,不一定只是買畫。」
「他是來探底的。」
「有可能。他知道林德昌,知道林家舊藏。你剛才沒跟他透底,是對的。」
林辰掛了電話,坐在櫃檯後面想了一會兒。錢先生是來探底的。他買畫是真,但看人也是真。他問「你祖上從哪兒弄到的」,問的是林辰手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林家舊藏。地脈三處。冊子。玉印。這些東西一旦全部浮出水面,盯上的人會越來越多。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畫款到帳之後,幫我把東街四十七號的產權確認加急件催一下。
方晴回:催過了。劉敏說一周。
林辰: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門外,東街的街面上人來人往。聚寶閣門口的小貨車還在,但車斗里的紙箱已經裝滿了。天珠撤了。周保全辦完了三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王胖子正在街對面跟隔壁鋪子的老劉聊天,看見他出來,招了招手。
「辰子,老劉說周保全昨天在聚寶閣發了火。罵了劉軍一上午。」
林辰沒接話。
「你說他罵劉軍什麼?」
「罵他辦事不力。」林辰看著東街盡頭的聚寶閣招牌,「但劉軍不敢說是我逼的。」
王胖子走過來,壓低聲音。「辰子,你說周保全會不會再派人來?」
「會。」
「那怎麼辦?」
「等他來。」林辰轉身進了鋪子,「下次來,就不是劉軍這種貨色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不是劉軍?那誰?」
「周保全自己來。」
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把冊子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吾家之寶,不止於此。玉片為鑰,老宅為基。八角巷十七號之下,另有乾坤。基下有門,門上有槽。」
地窖下面還有一層。門上的槽,他還沒找到。
再過一周,東街四十七號的產權確認出結果。拿到鋪面,就能打開地窖。地窖下面那層,藏著什麼東西?
他合上冊子,塞回懷裡。玉墜貼著掌心,溫熱的。
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錢先生登機了。走之前給我發了條消息,說「林老闆手裡的東西,不止一幅董其昌」。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錢先生知道。他回去之後,會把消息遞給誰?沈伯年?還是別人?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門外,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聚寶閣的招牌還亮著,但貨架上空了一排。
周保全認了。錢先生走了。
但林辰知道,這只是開始。
地窖下面那層,才是真正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