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背著沉手的竹筐,拐進了縣城后街的小巷口。
巷子深處飄著一股子煤煙子混著炸油條的雜味。
王胖子正蹲在水溝邊上刷他那雙膠鞋,兩隻胖耳朵凍的通紅的。
他鼻子突然聳了兩下,手裡的刷子吧嗒一下掉進了泥水裡頭。
「哎呦我的趙大爺呀,你可算把這寶貝疙瘩給倒騰進城了!」
王胖子兩步竄到跟前,兩眼直瞪瞪的盯著筐上蓋著的那張舊麻袋。
那麻袋邊上還沾著兩根灰褐色的野獸硬毛,一股子新鮮的肉腥味順著縫隙直往外頭冒。
趙景輝隨後把竹筐往青石台階上一放,筐底跟凍的硬邦邦的石頭撞出了一聲悶響。
「後山林子裡剛下的貨,肉質嫩的很,帶皮帶骨。」
王胖子伸手把麻袋一角給掀開了,大巴掌順著厚實的紅肉摸了一把。
「先切一巴掌寬的讓我嘗嘗鹹淡唄,饞的我這肚子裡直打滾!」
「先上秤把斤兩給畫拉清楚,周嬸那頭還等著米下鍋呢。」
趙景輝一把按住他的胖手,反手從大衣兜里摸出了一桿生鐵大秤。
王胖子嘿嘿的乾笑兩聲,趕緊從門後頭抱出來一個大柳條筐。
生鐵秤砣在半空中晃蕩了兩圈,銅定盤星壓的平平整整的。
「周嬸食堂定三十斤,剩下的四十三斤我全給你兜底包圓了。」
王胖子用牙咬著鉛筆頭,在巴掌大的草紙本上飛快的劃拉了兩筆。
「價錢按昨天的規矩走,現錢結清,一分也不能差你的。」
「九毛五一斤,外加給你搭條去北溝紅磚窯的結實馬車。」
王胖子把胸脯拍的啪啪直響,身上的肥肉順著棉襖領子直哆嗦。
周嬸掀開棉布門帘從裡頭走出來了,圍裙上全是白面印子。
她抓起一塊瘦肉放在手心裏面掂了掂,看著挺滿意的。
「景輝這後生辦事真穩當,這肉給廠里食堂加菜可是正長臉。」
接著三十多塊現錢和大把毛票當場點齊了,直接塞進了趙景輝手裡面。
趙景輝把錢疊的整整齊齊的塞進貼身布袋裡,轉頭看著王胖子問:
「窯上那頭你摸透底細了沒,這機制紅磚到底是個啥行市?」
「大頭孫管著窯,平日專供公家的工段,手頭卡的可緊了。」
王胖子把嘴裡的草棍吐了,解開拴在槐樹上的大板車韁繩。
「只要料子燒的透溜,現錢買賣,犯不上求著他白給咱們送。」
兩人套上了大車,踩著凍的硬邦邦的爛泥一路往北走,直奔北溝紅磚窯。
磚窯在背風的山坡凹地裡頭,幾座大土包一樣的煙囪正往外頭吐著黑煙。
四周空地上放著一人多高的磚,全都是通紅方正的機制磚。
窯主孫德旺穿著個油膩膩的黑皮襖,手裡拿把銅水壺,蹲在門坎上剔牙。
他眼皮往上翻了一下,掃了兩人一眼。「拉一車機制紅磚?小老弟,咱們這可沒有零賣的規矩。」
「先拉一車回去打地基,只要規整,後頭還要兩萬塊大磚。」趙景輝走上前去,腳尖把地上的焦黑煤渣給碾開了。
孫德旺把銅水壺往木箱上重重一頓,噹啷一聲響。
「後頭的事那後頭再說,單拉這一車的話,每百塊得加三毛錢的人工費。」
這話明擺著是欺負生面孔,故意往上抬價想卡人脖子呢。
趙景輝從兜里掏出李村長蓋了印的公社條子,直接拍在木箱蓋子上。
「大隊開的紅章條子在這擺著,公家價兩塊四,你這加的是哪門子費?」
孫德旺斜著眼睛看了看那張紙,鼻孔里哼了一聲。
「少拿公社條子來壓我,現在窯里緊俏的很,嫌貴你去別處尋摸去。」
趙景輝半句話都沒多說,抬手把公社條子收起來,轉過身要走。
「胖子,把糧票收了,咱們去東關大窯看看,那頭還能便宜一毛呢。」
王胖子一聽馬上心領神會了,故意放開嗓門在旁邊搭著腔。
「大頭孫,你可別犯糊塗啊,東關窯廠現在正缺好野味開葷呢!」
孫德旺剔牙的竹籤子一下子停在嘴邊上了,眼神也跟著晃悠了一下。
王胖子的大車可在外頭停著呢,那板車底下沉手的壓痕可騙不了人。
「你不賣給他,縣裡可還有兩家紅磚窯等著接這現錢大單子呢。」
王胖子一把抓住車轅,裝作要揚起皮鞭趕著馬調頭。
孫德旺心裡頭頓時咯噔了一下,氣的不行,趕緊把竹籤子吐在地上了。
年底各家磚窯都在這爭指標呢,要是跑了這一大單的現錢買賣,回頭准得挨上頭罵。
「哎哎,兩位小老弟先別急著走啊,有啥話咱們坐下來慢慢盤道嘛。」
孫德旺從門檻上站了起來,胖臉上硬擠出幾道褶子。
趙景輝停下步子,側過身冷眼看著他,一隻手插在棉大衣兜里。
「按平價兩塊四,下午派大車裝滿給送到南山腳底下,能結不能結?」
孫德旺咬了咬後槽牙,兩隻滿是黑泥的大手直搓。
「兩塊四那兩塊四,但這車把式的工錢得歸你們自己掏腰包。」
「十塊錢訂金我先給你押在這,大車進了村驗完貨再給尾款。」
趙景輝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啪的一下壓在紅磚上。
孫德旺伸手把票子接過去,對著頭頂的天光照了一眼,臉上的褶子這下全舒展開了。
「成,衝著你們拿現錢這麼痛快,下午準時把磚給你們碼到坎上。」
這買賣算成交了。
孫德旺趕緊拿過帳本開單子,生怕這眼瞅著到嘴的肥肉再長翅膀飛了。
出了窯廠大門以後,外頭的寒風颳的板車上的草墊子嘩啦嘩啦的響。
趙景輝從車斗底下拎出來一截肥瘦相間的後腿肉,又數出來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票子。
「胖子,這五斤後腿肉你拿家去燉了吃,這兩塊跑腿錢你收好了。」
王胖子兩手把肉塊接了過來,兩眼亮的跟燈泡似的。
「跟著趙哥辦事是敞亮,往後運磚送石灰這些活我全包了!」
他把肉小心翼翼的塞進布袋裡頭,抓起韁繩正要往車老闆的座位上爬。
這當口王胖子腳底下頓了一下,把脖子往大衣領子裡縮了縮。
「景輝,有樁怪事我得跟你提個醒,昨兒有人在后街打聽你來著。」
趙景輝的腳停在土道口上,眉毛骨頭上的那道淺疤跟著跳動了一下。
「是打聽我進山的路線,還是打聽這幾批野味的來路?」
「問你最近都在哪片林子裡下套子,還問是不是找著新的獵場了。」
王胖子湊近車轅,小聲嘟囔著問:「景輝,是不是有人盯上你的新獵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