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站在山腳宅基地的凍土堆上面,他把手裡的鐵鍬重重的戳進土裡面去。
沒過一會,一輛滿載著機制紅磚的大膠輪馬車從土道那邊碾了過來,大車軲轆一路上吱呀作響。
孫德旺頭戴著個狗皮帽子,從車上跳下來,順手拍了拍皮襖上的乾草屑。
他咧嘴笑著湊上前,「景輝兄弟啊,頭一車兩千塊機制紅磚,這回可全給你拉到坎子上了呢!」
趙景輝放下鐵鍬,幾步跨到大車跟前。
他把手掌直接按在拔涼的紅磚堆上,「先別急著卸車,貨驗明白了咱們再算錢。」
孫德旺臉色當即變了一下,跟著皮笑肉不笑的搓了搓滿是繭的大手。
「都是一個大窯里燒出來的東西,還能蒙你不成?」
「真金不怕火煉,好磚不怕碰面。」
趙景輝說著彎下腰抓起兩塊方正的紅磚,手腕一翻,兩塊磚頭結結實實的撞在了一處。
只聽見噹啷一聲脆響。
他點點頭,「這聲音聽著跟敲生鐵片子一樣脆,算好磚。」
孫德旺聽到這話,胸膛立馬挺直了。
他抬起手去解車尾的麻繩,滿臉驕傲,「我就說吧,我們北溝窯廠從來都不糊弄人。」
「那這幾塊你打算怎麼算?」
趙景輝反手指了一下車廂中間那幾塊顏色發淺的土磚。
他跟著伸手摳掉上面的一層浮土,兩塊磚頭輕輕的一敲,當場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磚角直接碎成兩截,掉在黃泥地上。
「外頭紅彤彤的,裡頭全是沒燒透的黃泥心,一磕掉渣,這也叫好磚?」
孫德旺手裡的麻繩卡在半空了。
他喉結上下動了兩下,腳尖在凍土上蹭來蹭去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哎呀,出窯裝車的時候手腳快,難免混進去幾塊夾生料嘛。」
「蓋房不是壘雞窩,壞磚一塊都別想算錢。」趙景輝隨手把半截碎磚扔在腳底下。
孫德旺咬了咬後槽牙,趕緊回頭朝趕車的馬夫揮手嚷嚷。
「成成成,壞的挑出來撇到一邊去,我照數給你補齊行了吧!」
「大車你聽見沒?卸車的時候輕放著點,掉角的我也要扣錢呀。」
大車趕緊應了一聲,跟著小心翼翼的把紅磚一塊塊的往下碼。
圍在坡下看熱鬧的村民越聚越多了,七八個莊稼漢全都抄著袖子站在冷風裡頭。
趙二槐歪戴著個氈帽,嘴裡叼著根乾草棍,斜著個眼打量那堆整齊的紅磚。
「景輝啊,你打獵發了橫財,起磚房還得讓鄉親們看眼色?」
趙景輝拍掉手心裡的紅磚粉末,轉過頭看他。「二槐叔,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趙二槐馬上把嘴裡的草棍吐了,往前湊了半步,敞開嗓門喊。
「大家都是一個老祖宗的同村族人,互相幫襯一把還得論錢?你該讓大夥白搭把手才對呀!」
周圍兩個後生也跟著一個勁的點頭,眼睛一直瞅著地上的磚頭。
他們心裡正打著盤算呢,要是白干一天能混頓肉吃,那也挺划算。
趙景輝壓根沒搭理他那套虛詞。
他轉身從柴火堆里抽出一塊黑漆漆的舊木板,然後從兜里摸出半截白石筆,在大木板上劃出粗直的線。
「白乾的活我不使喚,誰出力誰有工錢拿。」
木板啪的一聲立在車軲轆旁邊,上面的字寫的又粗又大。
趙景輝指著木板,「搬一天紅磚管兩頓飯,現結八毛錢,拉土墊地的全按趟算。」
人群里頓時亂作一團了。
一天八毛錢還管兩頓乾飯,這可比去公社修大渠掙工分強出太多了。
趙二槐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瞪的溜圓,嘴巴張開半天都沒能合上,滿臉不敢相信的問。
「八毛錢?你這小兔崽子莫不是在這說大話哄人玩吧?」
趙景輝直接從貼身的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疊嶄新的毛票,整整齊齊的拍在木板頂上。
「字全寫在板子上立著,天黑工歇當場給錢,童叟無欺。」
站在後排的劉鐵柱馬上把棉襖袖子一挽,三步並作兩步擠出人群。
「景輝,我這身子骨有力氣,算我一個成不?」
「鐵柱叔肯來,拿手巾擦把汗上工,挑好的搬。」
「好嘞!大夥看好了哦,我可先搬了!」劉鐵柱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兩下,抱起紅磚往宅基地中間走去。
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思的幾個壯勞力這下子全坐不住了,全都一窩蜂的涌到木板前頭。
趙二槐也是急紅了臉,他伸出膀子把身後的年輕人死命的往外推。
「哎哎,景輝,咱家後生也能幹,先給我家記上名啊!」
趙景輝拿著石筆點在木板邊緣上,看都沒看他。「剛才不是說要出工修水渠沒空嗎?先排後頭去。」
趙二槐急的直跺腳,兩隻乾癟的手在棉褲上使勁的抹。「有現錢拿誰還去挖凍溝子,快讓我先報上名啊!」
趙景輝按著規矩記了六個人的名字,其餘的人沒辦法,只能蹲在路旁乾瞪眼。
李叔拄著根干木棍,從東邊的老榆樹底下瘸著腿慢悠悠的走過來。
他背著手圍著新劃開的石灰線繞了一整圈,然後蹲下身摸了摸潮濕的泥塊。
「景輝,你把牆線往西邊挪三步吧。」
趙景輝握著裝滿石灰的瓦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李叔,這地方有什麼不妥當的?」
李叔用手裡的木棍指了指後山那道發黑的石頭溝子。
「山腳這窩子看著避風,可是等開春雪水化下來,全得往後牆根流過去。」
趙景輝順著木棍指的方向看過去,後坡上的積雪確實堆的極厚。
他點頭答應,「聽您的,咱把基腳往高處墊半尺。」
說完他抄起麻繩和木樁子,麻利的朝西邊移開了三步距離,重新紮進凍土裡頭。
雪粒子被山風卷著落進後頸窩裡,凍的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在麻繩繃直落地的當口,村口那條土坡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叮噹車鈴聲。
王胖子兩隻粗短腿死命的蹬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后座上綁著的空鐵桶咣當亂響。
自行車在泥濘的下坡路上滑出一道深深的泥印子,差點撞在打地基的木樁上了。
王胖子單腳支在雪水窪里,胸口跟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可累死胖爺我了,景輝啊,出事了!」
趙景輝放下手裡的麻繩,遞過去一塊粗布手巾。
「氣喘勻了再說話,大白天能出什麼塌天的大事?」
王胖子使勁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把頭湊到趙景輝肩膀跟前,急赤白臉的嚷嚷。
「景輝,縣城裡頭又有人四處打聽你弄來的新牲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