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拍了拍衣角上的黃泥,沒急著動彈。
「打聽由著他們打聽,縣城路寬,還能順著味兒摸進山里?」
王胖子兩腳踩在雪水窪子裡,兩隻手死勁在皮襖上搓的通紅。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昨兒個供銷社後頭有人開價,要摸你下套子的窩子呢!」
「手裡有槍,後頭有山,誰伸爪子剁誰的。」
趙景輝把鐵鍬往凍土堆里一戳,鍬頭撞上凍石,噹啷響了一聲。
土道那頭小跑過來一個人影,手裡揚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公文紙。
「景輝!快把鐵鍬放一放,公社蓋了大紅戳子的條子下來了!」
李有財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前襟的棉扣子都散開兩個。
趙景輝幾步迎上去,接過那張發黃的牛皮紙看了一眼。
「叔,手續批的這麼快呀?」
「能不快麼,你給大隊墊了修渠的沙子錢,書記親自簽的字!」
李有財咧著大嘴笑,滿臉的汗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這塊地皮劃的足足有六分大,從南邊老榆樹直到石坎下邊,全是你的!」
李叔拄著拐棍走到跟前,拿棍頭在地上重新畫了一道印子。
趙景輝側過身子,遞過去一根自卷的旱菸。
「李叔,您再給掌掌眼,這宅子正堂坐哪邊吉利?」
李叔接了煙夾在耳根上,半蹲下身,手掌在凍泥上按了按。
「往西挪三步正合適,避開後坡的雪水溜子,坐北朝南,亮堂。」
「那聽李叔的,照著這條石灰線挖,挖深兩尺見凍硬層!」
趙景輝挽起兩邊袖口,兩把鐵鍬在半空劃開兩條線。
劉鐵柱幾個人早候在旁邊,一聽這話,手裡的鐵鎬照著地皮掄下去。
碎凍土啪啪四下亂飛,幾塊積雪被鐵杴鏟起來,順著坡坎滾下去。
趙大丫懷裡死死抱著一雙新棉鞋,棉鞋上蒙著層藍花布。
她站在背風的木板棚子旁邊,兩隻眼睛眨巴眨巴看著眼前忙活的人群。
趙景輝走到跟前,伸手把她狗皮帽子上的乾草葉子摘掉。
「哥,咱真要起這麼寬敞的大磚房啊?」
「屋裡盤兩盤大火炕,靠牆安生鐵爐子,燒的滾燙,冬天穿單衣都不冷。」
趙大丫兩手把新棉鞋抱的更緊了,眼圈微微紅了。
「那,那咱倆一人住一間?」
「盡說傻話,三間大瓦房,你想住哪間住哪間。」
趙大丫低著腦袋,嘴唇咬了咬,頭一回笑出了白生生的小門牙。
太陽順著西邊山樑落下一大半,雪地映的通紅。
基槽已經挖出來尺把深,底下的黑硬土結結實實露在風裡。
趙景輝從大衣內兜里掏出那一疊毛票,指頭沾了點唾沫,一張張點清。
「鐵柱叔,今兒搬了三趟紅磚,八毛錢拿好。」
劉鐵柱把滿是泥灰的大手在棉褲上使勁蹭了蹭,兩手接過那八張一毛紙幣。
「哎呦景輝,這現錢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明兒個俺還第一個來!」
「順子哥,拉土墊坑辛苦,七毛五,數清楚了。」
順子抓著錢,樂的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連連點頭退到一旁。
路口那邊傳來兩聲拐棍點石頭的篤篤聲。
趙家老太穿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上頂著黑頭巾,滿頭白毛亂蓬蓬的。
她拄著棗木棍,三步一晃的從坡下擠上來,兩隻三角眼直往錢票上瞟。
「哎呀景輝啊,咱們可是一條根上的骨肉,這起房子的好事哪能便宜外人!」
趙景輝把手裡的毛票收進大衣兜里,看都沒看她一眼。
「前兒個大隊部斷親文書上紅泥還沒幹呢,來攀哪門子親?」
趙家老太臉色一下子拉的老長,手裡的棗木棍在凍土上搗的啪啪響。
「你這沒良心的小畜生,賺了錢忘了祖宗,讓趙家後生來搬磚怎麼了!」
她說著要伸手去拿車板上放著的機制紅磚。
劉鐵柱橫著肩膀跨過來,直接用鐵鍬把擋在中間。
「老太太你少在這扯臊!這裡按工錢幹活,不按親戚占便宜!」
「是!人家景輝掏真金白銀僱人,你家前幾天還想著賣大丫呢,臊不臊啊!」
順子也跟著吼了一嗓子,幾個拿了工錢的後生齊刷刷往前站了半步。
趙家老太兩腳在雪窩子裡倒退兩下,鞋底打滑,差點摔在泥里。
「造孽喲!你們這幫外姓人幫著反骨崽欺負長輩,老天爺要打雷劈人的!」
趙景輝反手拿起靠在車轅上的生鐵洋鎬,照著她腳前兩寸的凍土鑿下去。
噹啷!
泥渣子崩在大頭鞋面上。
「地基裡頭不留閒人,再不走,手裡鐵鍬可不認人。」
趙家老太嘴皮子抖了半天,屁也沒敢放一個,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的順著土道跑了。
四周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誰也沒把她當回事。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風颳的更緊了。
幾個幹活的村民收拾好扁擔鐵鍬,跟趙景輝打了招呼往屯子裡回。
現場只剩下趙景輝、李叔和抱著棉鞋的趙大丫。
趙景輝彎腰撿起車轅旁最方正的一塊機制紅磚,磚頭紅彤彤的,沒半點裂紋。
「李叔,第一塊壓腳磚,咱倆一起給它按下去。」
趙景輝兩手托著大磚,剛走到基槽最東頭的拐角處。
「等等!先別落手!」
李叔手裡的勁道極大,鐵鉗子似的卡在趙景輝的手腕上。
趙景輝腳下一停,磚頭懸在離溝底半尺高的雪面上。
「李叔,怎麼了?」
李叔沒回話,他把拐棍夾在腋窩下頭,身子慢慢弓了下去。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向靠山腳的一棵大老黑松樹。
「你看那樹根底下,雪窩子裡那是啥印子。」
趙景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黑松樹背後的厚雪堆上,半尺深的積雪被壓出了一個大坑。
那不是人的鞋印,也不是馬鹿或野豬的蹄坑。
那是五個分的很開的深深肉墊窩子,前頭帶著尖銳的爪鉤洞,比兩隻海碗合在一起還要大,邊緣的雪塊還帶著一點暗暗的黃泥漿。
在黑松樹一人多高的樹皮上,三道兩指深的抓痕直接撕開了老樹皮。
幾塊松油混著白生生的木頭碎塊翻在黑泥外頭。
風一吹,一股子帶著野獸糞便和爛肉的腥臊味直往鼻孔里沖。
趙景輝吐出一口涼氣。
「好大一隻盤子底。」
李叔蹲下身,伸出一根發黑的老指頭,順著爪印邊緣量了量。
他的下巴頦收著,原本灰白的鬍子在冷風裡抖了抖。
「這東西最近離村子太近了,怕是聞著生肉味尋過來的。」
李叔按住了趙景輝的胳膊,老獵人的耳朵微微側向山溝。
青峰山的密林子裡,黑漆漆的松樹枝像是一大片張開的黑網,把整個山口壓的密不透風。
趙景輝慢慢挺直脊樑,把手裡的紅磚輕輕放回車板上,右手搭在柴火堆旁的老獵槍槍管上。
腦海深處忽然叮的一聲輕響。
原本平靜無波的腦海視野正上方,那個半透明的至尊獵神雷達地圖劇烈跳動。
趙景輝抬頭看向黑沉沉的青峰山口,腦海里的系統雷達同時亮起刺眼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