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把粗糙的大手按在趙景輝的手腕上,臉拉得老長。
「都把手裡的傢伙什撂下,今兒停工,誰也不准往深山裡邁一步!」
劉鐵柱扛著兩塊大紅磚,愣在凍土坑邊上了。
「李叔,這眼瞅著地基剛刨平整,咋停了呀?」
「叫你撂下撂下,回村把各家院門插死,後半夜聽見動靜別伸頭!」
李叔的聲音壓得很低,拐棍在石頭上用力杵了一下。
幾個幹活的漢子看出不對勁,手腳麻利的收拾好鐵杴洋鎬,結伴順著土道往屯裡小跑。
趙景輝彎腰摸了一把老黑松底下的雪坑,雪殼子上的泥還沒凍硬呢。
「叔,這爪印還沒落雪,是奔著青峰山老林子溝底去的。」
「景輝,這不是野豬狍子,大爪子下山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叔拉住他的袖口,灰白鬍子在寒風裡直抖。
「我不硬碰,就去溝口瞅一眼,再說槍里頂著獨頭鉛彈呢。」
趙景輝把老雙筒獵槍背在肩頭,從大衣兜里摸出兩顆黃銅彈頭按進膛里。
「那你把大丫帶回屯子,半個時辰不回來我提槍去接你!」
李叔咬著牙交代了一句。
趙景輝轉身走向縮在棚子下頭的小丫頭,把她領口的扣子緊了緊。
「大丫,回屋把門插上,生起爐子等我。」
「哥你早點回,我把飯熱在鍋台上。」
趙大丫懷裡摟著新棉鞋,兩隻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好,天黑前回來。」
安頓好大丫,趙景輝端著獵槍快步邁過石坎。
剛進山口的時候,腦海里亮著的技能卡光芒一閃,野外追蹤技能直接融進了手腳感官里。
眼前的雪地一下子變了模樣。
亂糟糟的乾草堆上,哪根草葉子折了,哪塊雪殼被壓瓷實了,清清楚楚的浮在眼裡。
前面一棵大松樹掛在山坎上,樹幹一人高的地方刻著一個箭頭。
「這箭頭是前兩天刻的,皮子還沒翻黑。」
趙景輝貓著腰貼住灌木林,順著箭頭指的山坳往裡走。
「順著這道石坎走,蹄印全被拖開了。」
白雪地上橫著一道半尺寬的拖痕,松針全被掃向兩邊。
拐過前面凹進去的風口,亂石灘里躺著一具黃褐色的獸屍。
那是只百十來斤的公狍子,肚膛被抓爛了一片,凍血凝在毛尖上。
「狍子脖頸被咬穿了,肉還熱乎著呢。」
趙景輝蹲下身子,手指碰了碰斷裂的骨皮,皮肉還冒著一絲溫氣。
旁邊的雪泥地里,印著幾個海碗大的圓盤爪印,深陷進爛泥寸把深。
他的腳尖往前移了半步,視線突然定在狍子後蹄邊上。
那是兩行深深陷進泥雪裡的鞋底印。
「狗皮底子的翻毛皮鞋,鞋底帶橫紋,這不是屯裡人的踩頭。」
屯子裡的莊稼漢全踩著草鞋或者笨膠鞋,沒人買得起這種百貨大樓賣的厚底翻毛皮鞋。
有人把獵物引到這裡,引來了山裡的大牲口。
趙景輝把獵刀抽出來,在狍子腿上切下一大塊結實的後腿肉,抬手直接丟進空間。
東西剛收好的時候,山風裡突然傳來二八大槓自行車軸承的嘎吱怪響。
「景輝!可找著你了,我這一路差點把車蹬子蹬飛!」
王胖子順著溝沿連滾帶爬的滑下來,棉帽子歪在半邊腦袋上,呼哧呼哧吐著粗氣。
趙景輝直起身,反手把獵刀插回腰間皮套。
「大晚上不在鋪子裡貓著,跑山根底下嚎啥?」
「縣城那頭打聽你貨源的人摸清楚了,是東街光頭強手下的弟兄!」
王胖子兩手按在膝蓋上,兩隻胖腿直打哆嗦。
「光頭強?管黑市山貨那幫走私倒把的?」
「可不是嘛!他們眼紅周嬸食堂的鮮肉,想探探你到底有多少底子,要把你的貨包圓!」
王胖子抹掉臉上的冷汗,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的大爪印,臉刷的一下白了。
「手伸的倒挺長,敢截我的道,那得看他牙口硬不硬。」
趙景輝抬腳把那串鞋印用碎雪踢平。
「還有個頂要緊的事,公社剛貼了大紅紙,縣裡辦冬獵大會了!」
王胖子拽著大衣襟子,湊近了嚷嚷。
「冬獵大會?啥章程?」
「憑大隊開的獵戶證明才能領號牌,頭彩給五百塊現錢,還能去供銷社領半頭生豬!」
五百塊錢在眼下可是一筆實打實的巨款,抵得上全家幾年土裡刨食的工分。
「五百塊現錢?這趟倒真得進城走一遭了。」
「得趁早,明早縣武裝部和林業站聯合設卡點,去晚了名額搶空了!」
王胖子急忙拍打車座子上的干雪。
「天一亮咱騎車走。」
趙景輝轉頭看了一眼老林子深處的黑影,大步往山下折返。
第二天一大早,紅彤彤的日頭剛爬上樹梢頭。
趙景輝跟李叔討了村裡的獵戶公章底單,換了身乾淨的棉襖,坐上王胖子的二八大槓直奔縣城。
縣林業站的大院子裡擠滿了人,烏泱泱全是各屯趕來的老獵手和閒漢。
大門兩邊貼著紅紙大標語,屋檐下支著一張笨重的老榆木長條桌。
桌子後頭坐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辦事員,手裡拿著支紅墨水鋼筆。
趙景輝擠開吵嚷的人堆,幾步跨到木桌前面,把兜里的條子按在桌面上。
辦事員頭都沒抬,伸手拿過證明掃了一眼。
「靠山屯的?戶籍證明和大隊蓋戳的條子拿出來!」
「大隊的紅戳條子在這,獵戶趙景輝,報名進山。」
趙景輝指尖在紙上敲了敲。
辦事員拿著鋼筆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兩隻眼珠子往上一翻。
「趙景輝?你等等,這名字我怎麼瞅著有點眼熟。」
他在大紅塑料皮的名冊上飛快的翻了兩頁,指頭直接扣在最後一行。
「公家辦事講規矩,條子沒差池,該發號牌了吧?」
趙景輝冷眼盯著他,左手穩穩的搭在腰後的獵刀把上。
「急什麼急,名冊早定下了,你自己瞧瞧分到哪路!」
辦事員把花名冊啪的一聲推到桌沿前頭。
那張泛黃的毛邊公文紙上,他的名字早被畫了個紅圈,後頭寫著三個墨字:老黑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