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輝手裡拿著剛領到的粗紙路線圖,大步走進了臨時獵手營地的那個泥院子裡頭。
院子裡橫七豎八的支著十幾頂綠帆布帳篷,滿地全是被踩爛的雜草,還有些焦黑的煤渣子。
七八十個帶槍的漢子圍在兩口燒滾的鐵鍋旁邊,那旱菸味混著馬糞味,嗆人的很。
有個滿臉絡腮鬍的老獵戶,把手裡的銅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兩下。
「老黑溝那地方邪性的很,上周跑進去一頭受驚的黑瞎子!」
旁邊有個裹著老羊皮襖的漢子,把脖子往領口裡縮了縮,吐了口白汽出來。
「可不是嘛,聽說連巡山的馬都被啃光了半扇身子。」
趙景輝停下腳,把棉大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然後湊近了兩步。
「溝口那條老道,眼下還過得去人不?」
絡腮鬍漢子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舊棉襖。
「小伙子你可別犯渾呀,紅旗外頭全是倒木和雪坑,進的去出不來!」
李叔拄著拐棍從帳篷後頭挪了過來,膠鞋底踩在泥殼上,發出咔嚓的響聲。
他一把拉住趙景輝的胳膊肘,直接拉到了背風的木棚子底下。
「景輝,官方定的道上都插著小紅旗,插到哪走到哪。」
趙景輝把手裡的粗紙圖紙,攤平在自己的膝蓋上。
「李叔,要是牲口全窩在禁區外頭呢?」
李叔那雙粗糙長繭的大手,一下子按在了紙面上,指骨頂的老高。
「越過紅旗算壞了規矩,當場取消號牌,連命都保不住!」
趙景輝收回圖紙,疊整齊塞進了內兜里。
「規矩我懂,咱奔著大獎來,不拿自個兒的身子骨賭氣。」
李叔蹲下身子,手掌在帶來的那根麻繩上拉了兩把。
「槍機里的牛油都擦乾淨沒?山里上凍快,卡殼能要命。」
「擦了三遍,撞針和底火都試過,靈醒著呢。」
趙景輝解下背上的老雙筒,把粗布槍套解開半截,露出擦的黑亮的生鐵槍管。
李叔從懷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馬口鐵盒,然後塞進了趙景輝的手裡。
「火柴裝防潮鐵盒裡,繩子系死扣,一點馬虎都不能有。」
「您放寬心,這點老把式早爛在肚子裡了。」
鐵盒裝進兜里。
營地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鏈條聲。
兩個穿著翻毛大衣的青工推著兩輛加重自行車進來了,車后座上還綁著好幾箱軍綠色的鐵皮罐頭。
走在最前頭的年輕人把皮手套摘下來,甩的啪啪響。
他身上穿著一件油光水滑的黃褐色新皮夾克,腳底蹬著一雙高筒翻毛皮鞋。
這人正是機械廠副廠長的兒子李建國。
李建國把下巴揚的挺高,斜眼瞅見木棚底下的趙景輝,大搖大擺的晃了過來。
「喲,這不是靠山屯打野兔發家的趙大能人嘛,也來湊熱鬧?」
趙景輝頭都沒抬,手指順著麻繩的死結一點點的摳開。
「大白天的,哪來的閒漢在這擋風。」
李建國兩手插進皮夾克口袋裡,腳尖在泥地上踢翻了一個空鐵盒。
「我代表縣機械廠給大會送棉大衣和豬肉罐頭,這叫支援公家!」
趙景輝把麻繩挽成一個結實的馬掌套,然後扣在了腰帶上。
「送完東西回你的城裡車間,山風硬,別吹歪了嘴皮子。」
李建國氣得不行,從鼻孔里重重噴出一股熱氣。
「趙景輝,深山老林可不比你們村後坡,光靠走狗屎運頂個屁用!」
趙景輝單手拎起老獵槍,「我的運氣再差,也比某些靠老子混皮夾克穿的軟蛋強的多。」
李建國身後的兩個跟班往前跨了半步,拳頭捏的骨頭響。
李叔在旁邊冷眼看過去,手裡的拐棍往泥地里重重一頓。
李建國別過頭,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罐頭給你們留這了,能不能活著吃上全看造化!」
「留給你自個兒留著補身子吧,瞧你虛的腳底打晃。」
李建國咬著牙後退了兩步,指著趙景輝的鼻子。
「你嘴硬什麼,等進了老黑溝,有你哭著求人的時候!」
趙景輝伸手拉起槍帶,重新挎在了肩頭上。
「誰哭誰笑,等號牌揭榜那天自見分曉。」
李建國甩下袖子,帶著人朝公社辦事員的帳篷走過去了。
圍在四周看熱鬧的幾個獵戶也各自散開了,嘴裡小聲議論著城裡人的霸道。
趙景輝正蹲在地上檢查剩下的兩盒鉛彈,營地拐角跑過來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小伙子。
小伙子兩手抱著一個軍綠色圓筒鋁製保溫飯盒,外頭還細心裹著一層厚實的白毛巾。
他跑到木棚跟前站定,氣喘吁吁的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請問你是靠山屯的趙景輝同志嗎?」
趙景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是趙景輝,找我有事?」
小伙子把手裡的保溫飯盒往前一遞,塞到了趙景輝懷裡。
「機械廠林婉秋同志托我把這個送來,還交代必須親手交給你。」
飯盒拿到手裡熱烘烘的,隔著厚毛巾都能摸出滾燙的溫度。
趙景輝從兜里掏出兩根皺巴巴的自卷旱菸,遞了過去。
「多謝老哥捎帶這一趟,辛苦了。」
小伙子接過煙夾在耳廓上,咧嘴笑了笑。
「話帶到了,東西你拿好,我先回廠里復命了。」
小伙子轉身小跑著出了營地大門。
王胖子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兩隻小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沉甸甸的鋁飯盒。
「景輝,林廠花給你塞的啥稀罕物件,熱氣直往外冒!」
趙景輝側過身子,一把擋住他看過來的方向。
「吃你的乾糧去,少在這瞎打聽。」
趙景輝走到背風的帳篷拐角,伸手把包裹飯盒的白毛巾解開。
毛巾夾層里掉出一張疊的規整的方格稿紙。
趙景輝用粗糙的拇指按開紙角,上頭是一行清秀工整的鋼筆藍墨水字跡。
字寫的乾脆,交代進山要防凍防冷,更在後半截特意寫清楚:
「比賽完了直接來機械廠第二宿舍樓東頭第二間,熬了老母雞湯等他吃晌午飯。」
末尾落著詳細門牌號和一行小字:「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
這姑娘看著冷冰冰的,心底倒細緻的很呢。
趙景輝把那張紙條按原樣折好,貼胸口塞進內衣兜里。
揭開飯盒蓋子,裡頭是滿滿當當兩層豬肉大蔥餡的白面大包子,底部還貼著金黃油亮的焦皮,肉香味一下子竄了出來。
王胖子在兩米外伸長脖子直咽唾沫。
「老黑溝的簽子可不好啃,咱們幾個村的獵手全被分開了。」
趙景輝拿起一個大包子咬了半邊,蔥油和肉汁滾在舌尖上。
他把飯盒重新扣緊。
「分開了也好,省得開槍的時候絆手絆腳。」
趙景輝咬著包子,順手把剛才塞進大衣內兜的路線圖重新掏了出來。
紙麵攤開在木箱蓋子上。
官方印好的黑線上頭,在靠近老黑溝最背陰的一處懸崖山凹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發暗的紅鉛筆擦痕。
那道痕跡勾出一個三角,邊緣被人用手指狠狠蹭過,印在紙背上凹下去兩分。
那並不是公社發的印油,是一塊不屬於官方的紅色標記。
標記的正中心,正好卡在黑熊冬眠的老窩子邊上。
趙景輝看著那個紅三角停了停。
身後的破帳篷帘子被風掀開半尺,一個粗啞的嗓音貼著木樁子飄過來。
「進去以後別走錯地方,出來可未必有這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