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后街大倉庫那邊。
趙景輝站在后街貨倉門口,抬起手,把剛寫好的三張大紅紙給抖平了。
然後漿糊往黑漆大門上一刷,紅紙啪的一聲貼平整了。
「紅紙貼門板正當中了,都過來瞧個明白。」
趙景輝拍了拍巴掌上的白麵漿糊,身子往旁邊讓開了半步。
那紅紙上頭,用毛筆整整齊齊的列著三列大字,字跡寫的那叫一個粗黑紮實。
原先縮在街角看動靜的十幾個小攤販,提著籃子和布袋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王胖子搬著一條長木凳墊在腳底下,右手拿著個木算盤搖的啪啪響。
「野雞野兔算一口價,狍子野豬分肥瘦定成色!」
人群裡頭,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漢子然後往前擠了兩步,伸手指著那張紅紙問。
「趙老闆,真能每天都按這實秤給現錢呀?」
趙景輝兩手插在外頭那件厚軍大衣兜里,腳底下踩著門前凍的梆硬的泥塊。
「只要貨新鮮,送到倉里立刻結帳,少一分錢你來砸我的牌子。」
話剛說完,光頭強帶著四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從貨倉里跨步出來了,手裡頭各提著一桿大紅木桿秤。
光頭強把秤砣往秤盤上一頓,發出了哐啷一聲大響。
「聽見沒,往後誰敢在秤桿上玩貓膩,直接打斷腿扔出后街去!」
幾個倒騰山皮子的小販探著脖子湊近去瞅,嘴裡跟著念念有詞。
「這可比以前強多了,咱們自個兒在巷口蹲半天也賣不上這個數呢!」
趙景輝伸手指了指紅紙最右邊那一排細字。「皮貨干透的按張收,生皮折八成,藥材只要乾貨。」
老劉頭聽完把背後那個鼓鼓囊囊的灰布包給解開了。
四張灰鼠皮平整的攤在木案板上,毛色油光發亮的。
王胖子手指頭在算盤珠上飛快的撥拉,算珠撞擊聲乾脆利落。「老劉,你那四張灰鼠皮放左邊,三十六塊現錢拿好!」
三張嶄新的大團結帶著六張一塊錢的票子,直接拍在老劉頭粗糙的厚手掌里了。
老劉頭手指頭捏著鈔票摸了又摸,眼皮直跳,然後趕緊把錢塞進貼身棉襖的夾層裡面。
後頭排著的獵戶和小販一下子急了,推著推車和麻袋往前涌。
不到半個鐘頭的時候,貨倉兩邊的空地上堆起了小山一樣的麻袋和柳條筐。
野雞野兔按成色碼的整整齊齊,干黃花和干木耳分開放進乾燥的裡間去了。
光頭強抹了把大腦門上的熱汗,幾步走到趙景輝身側,腰彎的極低。
「車隊三輛大板車全備齊了,輝哥,南邊那批貨今晚給拉過去不?」
趙景輝看了一眼倉房裡堆滿的貨物。「天黑前裝車,路上別惹眼,走大路繞開機械廠正門。」
光頭強兩手在自己大腿兩邊拍了拍,連連點頭。「明白,我親自押著車,出不了半點差池。」
這貨倉里的喧鬧聲,一直忙活到了黃昏的時候,原本雜亂無章的黑市現在徹底有了章法。
趙景輝轉身走進倉房內間的小木屋,屋裡頭生著個小鐵爐子,正冒著熱氣。
王胖子一屁股癱坐在長條凳上,解開厚棉襖的前襟,然後順手抓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涼水。
趙景輝拉開抽屜,取出了一疊用麻繩紮好的大團結,直接扔在王胖子懷裡了。
厚厚一沓鈔票砸在棉褲上,發出了一聲悶響。「胖子,拿著,這是你這半個月該得的。」
王胖子低頭一看,兩隻手忙不迭的在褲腿上擦乾了汗水,捧著那疊錢都看傻了。
「輝哥,這大團結也太多了吧,我哪能拿這麼多呀!」
整整兩百塊錢,全是大面額的新票子,這都頂得上縣城工人小半年的工資了。
「帳是你一筆一筆清出來的,該拿的踏實揣著。」
王胖子聽完吸了下鼻子,兩手把那一沓錢緊緊按在胸口上,肥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花。
「成,往後我天天把帳本抱在懷裡睡,少一分我拿肉補!」
小木屋的棉帘子被人掀開了,李叔提著根長菸袋走進來。
老頭身上穿的那件舊棉襖到處都是補丁,袖口磨的都露出灰黑的舊棉絮了。
趙景輝彎腰從桌子底下拎出一個大油紙包,雙手遞了過去。
紙包一打開,裡頭是一件深藍色斜紋布面的新棉襖,領口那兒還滾著厚厚的羊剪絨。
「李叔,這件棉襖您試試合身不,特意讓人絮的四斤新棉花。」
李叔停下腳步,手裡拿著的旱菸袋也停在半空了。「你這孩子哦,賺兩個錢瞎折騰,我身上這件還能對付幾年呢。」
趙景輝不由分說的拿過棉襖,直接給披在老人的肩膀上了。「山里風硬,您老骨頭受不得寒,趕緊換上吧。」
李叔伸手摸了摸那厚實軟和的布料,嘴唇動了動,也沒再推脫。
李叔把新棉襖裹緊了,扣齊了黑膠木扣子,掀開門帘先出去幫著照看馬車了。
外頭的紅霞漸漸暗下去了,貨倉後門口傳過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趙景輝剛走出門檻,迎面撞見林婉秋提著個雙層老鋁飯盒走過來。
她脖子上圍著一條白底紅格子的毛線圍巾,臉蛋被冷風吹的微紅,鼻尖透著點亮白。
林婉秋看了看外頭那些畢恭畢敬搬貨的漢子,側過身來瞅著趙景輝。
「門外圍了那麼大一圈人,你現在可越來越像個土匪頭子了。」
趙景輝順手接過那個還燙手的飯盒,拿在掌心裡掂量了一下。「土匪頭子也得吃飯呀,飯盒裡裝的啥好東西?」
林婉秋往下看了一眼,手指抓緊了手提袋的布帶子。「野蔥炒雞蛋,還有兩合面的大饅頭,你趁熱趕緊吃了吧。」
飯盒蓋子一被揭開,一股極濃郁的豬油香和野蔥香氣直往趙景輝臉上撲。
兩個大饅頭白白胖胖的,底下臥著滿滿一層金黃焦香的炒雞蛋。
「你特意跑機械廠後門送過來的?」
林婉秋耳根後頭有些發紅,別過臉去看院牆上的枯草。「誰特意給你送了,我是順路去供銷社買線。」
趙景輝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雞蛋咽下肚,胃裡頭馬上升起一股熱流。「下回別頂著冷風跑,讓人看見了說閒話。」
林婉秋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半點都不躲閃。「他們愛說說去,我還能怕他們嚼舌根?」
趙景輝看著她這倔強的模樣,剛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院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
這風風火火的聲響直接打破了後院的安靜。
李叔連棉帽子上的兩隻護耳都沒系,手裡頭死死抓著那根棗木棍子,一路小跑著衝進院子裡。
老頭大口喘著白氣,兩腿上的泥點子都甩的老高了。
「景輝,快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村里出大事了!」
趙景輝聽見把飯盒往身旁的木箱子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李叔你慢點說,這到底是咋的了?」
李叔一把拉住趙景輝的胳膊,乾癟的手背上青筋鼓的老高。
「山腳下又見著大爪印子了,隔壁村兩頭耕牛晌午的時候,直接被拖進深林子裡了!」
趙景輝聽完臉色一下子黑了下來,手指按在腰間。「不是尋常的獨狼乾的?」
李叔搖了搖頭,呼吸急促的直哆嗦,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特別誇張的圓圈。
「比狼爪大出兩倍多,爪子印陷進泥里半寸深,是後山那頭黑瞎子下山了!」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不對勁了,林婉秋手裡的布袋子掉在地上,腳步不由得往趙景輝身後靠了半寸。
趙景輝收起臉上的笑,抬頭看向村外的黑山,腦海里的系統雷達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