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趙景輝端著獵槍大步走到了隊裡的牛棚跟前。
斷裂的紅松木柵欄橫在爛泥地上面,那木刺上還掛著好幾撮帶泥漿的黑熊毛。
牛棚裡頭剩下的那頭大花公牛在圈裡直轉圈,牛角咚咚的砸在木槽幫子上,呼哧呼哧的往外頭噴白汽。
「柱子叔,棚里現在剩下幾頭牲口?」
劉長柱手裡抓著根斷木槓子,兩腿肚子直打晃。
「剩這頭花斑犍牛了,嚇的滿圈刨土!」
「另一頭被拖去哪邊了?」
劉長柱抬手擦了擦額角上的冷汗,然後指著村後頭的那片黑土坡。
「順著爛泥溝往後山背陰坡拉走了,地上全是拖拽的痕跡!」
趙景輝側過身,鞋底踩在半凍的泥土上頭,看到幾道半尺寬的泥溝一路延伸到林子邊上。
李叔穿著昨天剛換上的新棉襖,單手提著那根棗木棒子,然後一瘸一拐的走到泥坎旁邊。
「景輝,帶火銃了沒?」
「帶著呢,兩管全壓滿了雙零大鹿彈。」
李叔蹲下身,手掌在泥地的那四個大坑上摸了摸,手指頭都陷進泥溝里了。
「這畜生胃口大的很,一頭牛填不滿它那肚子。」老頭眼窩深陷,呼出的白氣掛在灰白的鬍鬚上,硬的跟霜打的草棍一樣。
趙景輝拍了拍槍管,單手去拉李叔的棉襖袖子。
「您腿腳不好,別站在外頭吹風,趕緊回屋。」
「老獵戶哪有怕牲口的道理,我年輕那會兒一個人追過馬鹿!」
李叔把身子往上一挺,他右腿明顯短了一截,身形晃了兩晃才勉強站穩。
幾個拿著洋鎬的青壯漢子站在三丈開外,誰也不敢往那黑泥坑跟前湊。
正說著話的時候,後山那片樺樹林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吼聲。
那動靜順著凍土坡滾下來,震的牛棚頂上的乾草直往泥地里掉。
「後山林子裡有動靜!」站在外頭的幾個村民立馬扔下扁擔,扭頭往打穀場的大石磨後頭跑了。
趙景輝然後抬起槍托頂在肩頭上,大拇指直接撥開了兩道擊錘。
「大夥都退到石頭牆後頭去!」
那時候村東頭的小路上,趙大丫端著個大木盆正從井沿那邊過來,凍紅的小手握著盆沿,整個人直接嚇呆在原地了呀。
林子邊上一大片枯樹枝子被壓平了,一頭站起來比人還高半截的黑瞎子正甩著大腦袋。
李叔直接扔掉手裡的菸袋鍋子,兩步跨過了泥溝。
「大丫!站在那愣著幹啥,快跑!」
「李叔,我抱不動這盆衣裳了!」
「扔了!快往院裡躲!」
老頭腳底下的翻毛皮鞋在凍土上打了個出溜,硬是借著腰上的勁兒往前撲出去半丈遠。
木盆啪的一聲翻在雪泥地裡頭,幾件粗布衣裳滾的到處都是。
李叔一把將趙大丫推進了旁邊矮土牆的豁口裡頭。
那黑熊撲了個空,半邊身子撞在曬衣杆上面,兩寸粗的木桿咔嚓一下折成兩段了。
黑瞎子接著揚起前掌順勢一揮,結結實實的掃在了李叔的大腿外側。
老頭悶哼了一聲,整個人翻出土坎子,撲通一下砸進路邊的積雪溝裡頭了。
「畜生!往這兒看!」
趙景輝邁開大步衝上土台,手裡的生鐵獵槍直接對準了黑熊的前胸。
砰的一聲悶響,大片鐵砂子轟在黑熊側面的厚肉墊上,黑熊吃痛,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沒等第二槍補上去呢,這畜生叼起地上剩下的半截牛脖子,扭頭直接竄回了亂樹叢中。
樹枝被撞的噼啪亂響,積雪跟著落了一地。
趙景輝端著獵槍往前面追出了二十步,腳下踩著折斷的樹枝,眼前只剩下一排雜亂的深坑了。
他趕緊收住步子,轉身三步並作兩步的跳進雪溝里,把李叔從雪窩子裡頭拉了出來。
「李叔!傷著骨頭沒?」
李叔凍的直哆嗦,右手在發抖的右腿上拍了兩下,後背靠著雪泥坎子。
「別管我,快追,它拖著牛走不快的!」
「追不上了,林子太密,不能冒失往裡去。」
王胖子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了,兩隻手在棉襖上使勁抹,臉色嚇的刷白。
「輝哥,李叔這腿流血了,棉褲全浸透了!」
新換上的棉襖下擺撕開了半尺長的口子,裡頭的白棉花都染紅了。
趙景輝拉開李叔腿上的外褲,露出了裡頭早年受過槍傷的舊傷疤。
「胖子,回屋把我炕頭的急救木箱抱過來!」
「好嘞,我兩分鐘跑回來!」王胖子撒開短腿順著村道狂奔,棉帽子掉在地上他都沒顧上去撿。
李叔靠在土牆根下頭,額頭上出了一層汗,牙齒碰的咯咯作響。
「沒傷到骨頭,是早年打仗留下的老毛病被頂開了。」
「您這回負責躺著,進山的事我來。」
趙景輝蹲在泥地上,兩手順著傷口邊緣摸了一圈,骨頭確實沒斷,是皮肉受了點傷。
李叔抬起手,手指頭指著後山那道被黑熊撞出來的缺口。
「你小子一個人去不成,那黑瞎子不簡單。」
「再不簡單它也是頭畜生,今晚必須扒了它的皮。」
李叔搖了搖頭,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厲害。「它不是下山找嚼穀的,它在探咱們村的防守虛實呢。」
「它探明白了也沒用,這回它走不出青峰山。」
林婉秋提著個白鐵皮盒子快步從院門口拐過來了,碎頭髮被冷風吹的貼在臉頰邊上。
「藥箱拿來了,棉紗布也用滾水燙過了。」
趙景輝接過盒子裡裝的雲南白藥面子,然後用手指捏開了蠟丸。
「婉秋,按緊布頭,我給他上止血藥面子。」
黃褐色的藥粉撒在口子上,李叔疼的兩手在泥坎上摳出兩條深深的土印子。
「下手輕點,你小子這手勁真跟熊瞎子差不多了。」
「忍著點,藥面子殺口子,滲進去才管用。」
趙景輝手腕很穩當,三兩下用乾淨棉布把傷口纏了四道,在膝蓋上頭打了兩個死結。
血止住了,李叔臉上也總算是有了一點血色了。
幾個膽大的村民湊上前來,七手八腳的把老頭抬上了木板車,往屯子裡頭的暖和土坑上送過去。
趙景輝站起身,把空藥瓶隨手揣進了軍大衣兜里,走到那半塌的牛棚跟前。
王胖子搓著手湊過來了,眼珠子直往後山那邊看。
「牛棚那邊要不要搭個木絆子守著?」
「守不住的,今晚它還得來。」
趙景輝低頭看著地面,泥地上除了牛血之外,還落著一團黑熊身上的倒刺毛。
系統雷達在腦子裡跳出兩個深紅的標點,正好盤踞在青峰山背陰面的那口老熊洞裡。
這畜生嘗到了葷腥味,絕不會空著肚子回深山的。
到了晚上,靠山屯各家各戶的門板全用粗木槓子頂的嚴嚴實實。
太陽也慢慢沉到了山樑後頭。
整條土道上冷清的連一聲狗叫都聽不見。
趙景輝坐在新房的地基石上頭,手裡用細砂紙一下一下擦著摺疊連發弩的精鋼機頭。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牛棚方向傳來一聲特別沉的抓撓聲。
趙景輝抓起搭在石堆上的獵槍,然後貓著腰貼著泥牆摸了過去。
到了牛棚一看,那半扇厚木門板上多了三道半寸深的新抓痕,抓痕底下還壓著一塊帶血的黑熊掌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