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汀蘭院出來,趙明疏逕自回了自己的僻靜小院。
主屋裡,桂玉又熱了湯,見兩人回來,忙端上去給趙明疏暖身。
接過湯碗,趙明疏剛在藤椅上坐定,就見身邊的青芃面色悵然,糾結了許久才開口:「姑娘,既然江南這般好,我們為何不會江南呢?」
趙明疏右手頓了頓,嘴唇微微翕動。
她自是能走的,可前世切膚之痛又當如何?
難道要她龜縮在江南,瞧著顏廷序以前世之便拜相封侯嗎?
無論多難,她偏要留下,親眼瞧著、推著前世那三人走入萬劫不復之地!
邊想著,手中的湯匙被照明疏的右手帶著不斷顫動,敲得湯碗陣陣脆響。
見此,青芃慌忙要跪下請罪。
這膝蓋還沒彎下去,剛關上的院門便又傳出一陣短促的敲擊聲。
「明疏姑娘可歇息了?妾是老爺身邊的玲姨娘,有事求見姑娘。」
趙明疏擺了擺手,青芃忙往門口跑去。
一開門,只見一半老徐娘帶著兩個豆蔻姑娘疾步走了進來。
玲姨娘原是趙陳氏的陪嫁丫頭抬上來的,姿態放得極低,一進來便跪趴在了地上。
「明疏姑娘,求您救救妾這兩個可憐的女兒吧!」
「如今府中上下,只有妾的兩個女兒正當婚嫁,老爺說,要妾選一個替嫡姑娘入那虎狼窩!」
其實,她夫君品階不高、兩個女兒不過庶女,嫁個探花,便是婆婆纏人些,也算高嫁了。
可那探花連趙明疏都瞧不上,又怎會認下一個庶女?
若是被退回來,又哪還有命活?
她為夫人幾次豁出性命,夫人竟還要她女兒的命……
「姨娘還是先起來吧。」趙明疏漫不經心地攪著湯羹:「我也不過個在室女,哪有什麼法子?」
玲姨娘身後,那面若桃花的姑娘癟嘴道:「堂姐應了這婚事不就好了?」
話落,玲姨娘慌忙回身,右手一個用力,將那姑娘扯了個踉蹌道:「書嫻!胡扯什麼?還不給你堂姐賠罪。」
趙書嫻低下頭,不情不願地對趙明疏行了個禮。
見此,玲姨娘回身堆著笑臉道:「姑娘,書嫻年歲輕,您別與她一般計較。」
「妾一生為奴為婢,沒姑娘的見識,若姑娘能為妾的兩個女兒謀條活路,日後,妾必唯姑娘馬首是瞻。」
將手中的湯碗放下,趙明疏抬眸看了看玲姨娘道:「法子是有,能不能成,便看你的能耐了。」
「妾身?」玲姨娘茫然地抬起頭。
趙明疏眉毛揚了揚:「正是!」
「二叔想偷梁換柱,是想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你這兩個姑娘身上,是他們壞了婚事,趙家旁人皆是無辜,一條命賠過去,顏廷序也不好再報官。」
「可若這事提前就鬧了起來,大婚日若再有錯嫁,那就是趙家存心了!」
以她人冒婚,主婚者杖六十。
莫說二叔自己不願,便是老太太也絕不肯容。
聞言,玲姨娘眸底倏然一亮,又很快頹然。
「妾一個姨娘,院門都出不去,如何能把消息散出去,還得讓探花聽了去。」
趙明疏篤定道:「不必,最遲明日,顏廷序必登門拜訪。」
親娘被拖去官府打了板子,「孝子」怎麼坐得住呢?
「人我為姨娘誆來,後面,便全看今晚姨娘手段了。」
話畢,趙明疏起身在玲姨娘肩膀上拍了拍,轉身便進了內室。
趙書嫻尋著趙明疏的背影白了一眼,嘴裡嘟囔:「左不過是個寄住地,神氣什麼。」
「若非我父親,堂姐還窩在江南呢,哪瞧得見京城好風光?」
「書嫻!」玲姨娘忙從地上爬起來,輕斥兩句:「你們姐妹若有她半幅口舌能耐,我也不必憂心了。」
「你既沒腦子,就不如學你妹妹不說話。」
說罷,便帶著兩個姑娘離開了小院。
三人離開後,青芃匆匆從裡間走出,將門栓好,又回到趙明疏身邊,手上拆著髮髻道:「姑娘今兒為何又願意幫了?」
「奴婢瞧著,書嫻姑娘對您頗為不敬,玲姨娘的犬馬之勞,更不如繪月的可信。」
「自然不信。」邊說著,趙明疏揉了揉眉心:「只是順水推舟罷了,我本也想將趙書瑤按回顏家這深坑地。」
「如今,倒是乾淨了自己的手。」
說罷,趙明疏起身回了榻上。
折騰了一整日,通身的疲乏讓趙明疏睡得格外安穩。
再睜眼時,已是辰時。
既知顏廷序定會上門,趙明疏便早早地梳洗好等著,閒來無事,還帶著新來的桂玉將這府里逛了個便。
行至園子時,天上飄下細密的雨絲,趙明疏本想帶著人回去,卻聽樹畔傳出丫鬟嘰嘰喳喳的幾聲私語。
「替嫁那事兒,可是定下書嫻姑娘了?」
「我灑掃時聽是如此,探花又如何?這又窮又橫的人家,書瑤姑娘是抹了脖子都不肯嫁的。」
「這是自然,畢竟是趙家二房唯一的嫡女。」
聽聞這話,趙明疏還是捂著嘴才沒笑出聲。
二房……有多尊貴?
叔父磨了半輩子,也不過是從五品工部郎中,府中能夠花團錦簇,花的是每年趙明疏父親供給老太太的康養銀子。
比著舊曆,探花入仕便從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做起,若順遂,兩次大考便能摸上五品。
這二房的人還真是順遂久了,連丫鬟都眼高於頂。
那三兩丫鬟的議論還在繼續,不遠處,正與趙書瑤並排立著的顏廷序已然黑了臉。
昨兒夜裡,他與一眾學子依依惜別回了驛館,方知母親被趙明疏讓人拖去府衙打了一頓板子。
他守了高燒哭嚎的母親一夜,天亮才得了功夫來趙府問罪。
一入趙府,雖還是趙陳氏和趙書瑤來迎他,他仍覺得帷帽下的書瑤對他冷淡了不少。
往老太太園子走時,正撞上了這兩個丫頭。
顏廷序擰著眉頭,側頭道:「書瑤,你當真有這般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