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隔壁的叫喊便沒停過,趙明疏躺在榻上,醒了睡、睡了醒,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辰時,青芃端來清水,一邊伺候趙明疏梳洗,一邊稟告:「昨夜奴婢回來得晚,便沒打擾姑娘歇息。」
「繪月奴婢按您說的贖了,廚娘這會兒正在小廚房忙活,姑娘一會兒試試菜?」
正說著,桂玉快步從門外進來,躬身行禮道:「姑娘,方才有個宮裡來的嬤嬤給您遞話。」
「說是今日新科學子在吏部衙門授官,太后掛念您的婚事,囑咐您多去瞧瞧。」
她在府中能安穩,多仰仗太后威儀,即是太后心意,便不得不走一趟。
可她到底無心,便慢悠悠用了早飯、賞了廚娘,才親自帶了兩個丫頭去了趙陳氏那兒。
這次,趙陳氏總算學了乖覺,將趙書瑤平日最寶貝的馬車撥給趙明疏。
趙明疏心安理得地乘車離去,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半個時辰後,穩穩停在朱牆下。
輕輕將車簾挑起,門口已然停了數駕欲一睹眾學子風采的車馬。
不等登科學子們入場,倒是一隊兵丁步伐整齊地先從眾人面前略過。
蕭弋走在最後,略張望了兩下,很快便瞧見了趙明疏的馬車,抬步便要過去。
忽然,院內原負責今日授官的吏部侍郎看見,忙迎了出來,一臉恭謹地見禮道:「蕭將軍怎麼來了?」
「今日不過新科學子授官,如何能快勞駕您?」
蕭弋心虛地瞥了眼趙明疏,朗聲道:「陛下看重今科,遣我來,以示恩重。」
實則,是太后娘娘疼他,特又給他找了機會,讓他能與趙姑娘多見兩面。
聞言,吏部侍郎堆起一張笑臉,側身便要引著蕭弋往院內走去。
蕭弋沉著臉,腳步緩慢地從趙明疏車前走過,目光頻頻掃向車內。
只可惜趙明疏正與青芃說笑,終是沒與蕭弋說上一句話。
不多時,又有陣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眾學子很快便匯聚門口。
顏廷序站在前列,一眼便瞧見了趙書瑤的馬車。
剛欲上前,卻瞥見馬車裡趙明疏的臉,忍不住蹙起眉頭。
昨日,趙明疏剛與他爭論一翻,今日竟又搶了書瑤的馬車痴纏上來?
如今看來,趙明疏苛責他母親,恐怕也是為了讓自己服軟,改娶她為正妻。
這般不擇手段,實在讓人厭煩。
顏廷序正思量著,門口的官吏已然開始催促,一眾學子慌忙走入院中,按照名次站好,等候主官依次唱名。
顏廷序長身而立,心下坦然。
歷屆科考探花皆授翰林院編修,前世也是如此,他只需等著便是。
……
「一甲第三名,顏廷序,授庶吉士,食七品俸。」
噹啷一聲,顏廷序整個人僵在原地。
庶吉士?
不!前世不這樣的!怎麼可能!
見顏廷序巋然不動,上首的主官低聲道:「還愣著?該畫押了。」
顏廷序行屍走肉般上前,心裡仍抱最後一絲期望,壯著膽子問:「大人可否再核對一次,當真只庶吉士?」
話落,吏部侍郎的臉色當即落了下來,冷聲警告:「本官尚未老眼昏花到如此地步。」
顏廷序喉嚨發緊,再說不出一個字,終是抖著手腕在文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而後蓋印、謝恩,顏廷序不知自己如何做完一切回到隊伍中。
等回神時已然禮畢,天上飄下細密雨絲,學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互相恭賀。
眾人見他出來,忍不住私語兩句。
「做庶吉士的探花,我朝還是頭一個。」
「瓊林宴上他當眾抄詩,陛下沒有申斥已是開恩了。」
「我聽聞,他原不是第三名,只是探花這位置素來要容貌俊朗,這才讓他撿了漏。」
聲聲議論鑽入耳中,顏廷序指骨捏得嘎吱作響,終是不敢作聲。
他只當做沒聽見,打算冒雨回驛館去,卻見牆邊,趙明疏從馬車上探出半個身子,撐一把油紙傘走了下來。
又來了……
前世每遇雨天,她總是在散朝時撐傘等在宮牆邊。
面上,同僚都說他們夫妻情深,可暗地裡,卻議論他懼內,整個後院只有趙明疏一人。
罷了,既然她又送了傘過來,他便收下,只是不能與她同撐一把,免得委屈了書瑤。
思及此,顏廷序理了理衣襟,闊步上前,一把抓住傘骨道:「傘我收下了,但別妄想只憑一把傘便讓我原諒你。」
趙明疏眉毛倏地皺起將傘往身邊拽了拽道:「顏公子竟窮困到了以搶傘為生地步?」
瞧著兩人越來越近的距離,顏廷序鼻中輕嗤一聲。
又是這等手段,趙明疏何時能不再算計?
「夠了。」顏廷序仍抓著傘道:「你不必激我,我是斷不會和你同撐一把傘的。」
見此,車上的青芃忙冒雨出來,一把抓住顏廷序的頭髮將人扯開道:「你如此聽不懂人言,是如何考上進士的?」
顏廷序頭皮一緊,整個人下意識往後仰,瞬間跌落在地,積水濺了一身。
他為官數載,多年未受此等侮辱,眼中瞬間翻湧出怒氣,對著青芃高呵:「放肆!」
「趙明疏!你竟縱容婢女如此羞辱我?」
趙明疏忙將青芃拉到傘下,神情淡漠道:「分明是公子先對我失禮,青芃忠心,何錯之有?」
「再說……」趙明疏臉上爬上輕蔑:「顏公子還是與青芃客氣些,你欠我的七百多兩,我如今已送給她了。」
「你為庶吉士,年俸不過四十五兩,要在翰林院跟著修學三年,不見天子、不做實事。」
「這一年後,銀子還不上,怕還是要求你這位債主。」
顏廷序呆愣了一瞬,看向趙明疏的眼神里染上怨毒:「你當真要如此羞辱我?」
趙明疏將青芃送回車上,隨口道:「欠債還錢本就天經地義。」
「還是……顏公子本是想賴了這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