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那姑娘慌忙往臉上摸去,只覺指尖微微發澀。
拿下一瞧,當真是墨,旋即尖叫一聲,再不顧什麼詩稿,狼狽地從擠出人群匆匆離去。
眼下沒了熱鬧,眾人紛紛散去,趙明疏側身與牙人道:「這兩人照賣,銀子都好說,只是得勞煩您賣出京城,再別讓我瞧見。」
牙人滿臉堆著笑應聲,隨手給了青芃幾粒碎銀,剛要押著兩人離開,卻被趙明疏叫住:「等等。」
「再勞煩你今晚來趙府角門一趟,我手頭怕還有人要賣。」
那牙人原以為趙明疏後悔了,一聽這話,當即鬆了口氣,連聲應下,應承無論多晚都會在門口候著。
青芃困惑道:「姑娘是瞧哪個府里哪個下人不頂用,預備發賣了?」
趙明疏搖搖頭:「是打算見見京城其他鋪面的掌柜。」
「你拿趙府的腰牌和書局掌柜的印信,各鋪面走一趟,只說東家來人要在匯文書局訓話,將各房掌柜都請來。」
話音剛落,便有人從後院掀了帘子進來,翻出那掌柜的印信對趙明疏道:「東家,我是後院刻板的,對各商鋪更熟些,願替東家走一遭。」
「不必。」趙明疏將印信遞給青芃,又與刻工道:「我另有事安排你。」
「如今書局的掌柜被我發賣,你做刻工的,知道店裡還有多少單子未完嗎?」
刻工頷首,趙明疏便抬手將詩稿遞了過去道:「那打今兒書局便暫時關店,你先帶著人將剩下的單子和這詩集趕出來。」
說著,趙明疏順手從書局錢匣中捻出幾兩碎銀打賞,那刻工忙道:「多謝東家,您放心,我定會照著您的字跡,毫釐不差地刻板,讓您……」
趙明疏輕聲打斷:「不必。」
「我這詩集要得急,你如何刻得快就如何刻,而後速速拓印百冊,屆時恢復營業,擺在店裡最顯眼的地界,哪怕白送,也要讓出入書局者人手一本。」
不止這,她還要將詩集送去青樓,勞丹青姑娘在樓中客人跟前念一念,務必將詩文廣為流傳,斷了顏廷序竊詩的念想。
刻工只當趙明疏是想立個才女名頭,應下便拿著稿子去了後院。
又一個時辰過去,青芃方帶著一眾掌柜走了進來。
一進門,便有人抻著脖子四處打望:「夫人在何處?不是說東家來了?」
青芃走到趙明疏身側道:「諸位打理的產業是大房的,東家自然是大房獨女。」
瞧見是個年輕姑娘,幾個掌柜面面相覷。
有硬氣的直接反駁道:「可您到底是個女子,早晚出嫁,大房無後,產業二房承繼是天理。」
「天理?」趙明疏抄起硯台摔在那人腳邊道:「那你便投河去與老天論!」
「我只知如今房契、身契都在我手中,若有不應我的,今晚便發賣滾出京城。」
話落,原還在議論的掌柜們一臉不服地噤了聲。
趙明疏臉色緩和幾分吩咐道:「今兒叫你們來是為兩件事,一是京城帳冊許久不查,今日諸位盡數取出,我要帶走,二是今年的康養銀子,不必再送了。」
大房在京中鋪子共十多間,每年四月三千兩的康養銀子都會準時送去趙府,不夠的則由江南那邊貼補。
此言一出,方壓下聲響的掌柜們又竊竊私語起來。
方才那出頭的掌柜上前一步又開口道:「姑娘不可。」
「康養銀子是老東家在世時給老夫人進獻的養老銀,是老東家的孝心,您今日斷了,怕是明日滿京的人就要指責您不孝。」
趙明疏輕笑一聲嘲弄道:「你還知道那是我父親的規矩,我竟不知,京城有讓孫女給祖母養老的規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二叔也跟著父親去了呢。」
那掌柜一噎,漲紅著臉嘟囔:「到底是女子,嘴上也忒刻薄了些,為了吵嘴竟咒叔父。」
道理已經講通,趙明疏不願再多扯口舌,只是讓青芃記下此人。
即是死契的下人,回府翻出身契賣了就是。
不想那人卻當趙明疏是怕了,竟端起了長輩的款:「東家今日不重孝道、刻薄寡恩,往後議親怕是……」
不等他說完,青芃一臉怒氣上前,呵一句「放肆!」,揚手便是一個耳光重重揮下,「啪」的一聲,滿室驟靜。
那掌柜被打得腦袋偏過半邊,臉上浮起五道通紅指印,又驚又怒、雙目圓瞪。
他在鋪子裡多年托大,儼然半個主子,何時這種委屈,當即起身便要打回去,卻聽趙明疏淡淡反問:「你要動手?」
「青芃是我近身的大丫鬟,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你辱罵主家,按律本該是絞監候,今日只賞你一巴掌,你該叩頭謝青芃救命之恩才是。」
見此,趙明疏輕哧一聲,又看向眾人:「怎麼?諸位還不去取帳冊是也想我罰一罰?」
話落,眾人這才醒神,紛紛出了書局往各自鋪子趕。
青芃一邊收拾書局一邊與趙明疏道:「姑娘當真心軟,若奴婢看,將他送去官府正好。」
趙明疏淡淡道:「不過是先前應下了那牙人,不好讓人空跑一趟罷了。」
「噗——」
「噗——」
趙明疏正閒翻著書稿,卻聽一陣晦音由遠及近,下意識抬頭看去,正見顏廷序手搭在腹間路過門口。
那聲音還沒斷絕,雖沒聞到什麼氣味,趙明疏還是捂住了口鼻,又忙讓青芃去將門關上。
顏廷序尋著動靜看過來,瞧見趙明疏神情一滯,剛頓住腳步,腹中脹氣忽又涌了一聲,於是慌忙往遠處逃去。
身後,趙明疏與青芃再忍不住,笑作一團。
郎朗笑聲傳過去,顏廷序邊走邊氣得渾身發抖。
前世分明沒有這一遭,若非趙明疏今生斷了與他的資助,母親只能為他做些低廉餐食,他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