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行宮,一場血戰之後,所剩不多的匪徒趁著夜色潛逃,留下滿地狼藉。
一具具橫七豎八的屍體倒在行宮各個地方,血跡浸透青石地磚,血腥味熏得人喘不過氣。
謝聿安站在台階上,垂著一側手臂,他肩胛處受了傷,血水浸透錦袍,染成一片暗色。
這傷口本該痛徹筋骨,可他雙目空洞,神情木然,竟是半點痛感都感覺不到。
一陣腳步聲傳來,謝聿安終於回神。
「夫人找到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看著齊峰的眼神滿是希冀。
齊峰望著自家侯爺眼底的猩紅,心頭一顫,不敢直視那雙眼眸,無奈道:「回侯爺,行宮內外各處皆已搜遍……沒有夫人的蹤影,也未曾尋到……夫人的屍首。」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沒有……」
謝聿安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唇色慘白,身形微晃。
這樣的夜,林郁真會去哪裡呢?
那麼多窮凶極惡的匪徒,她一個女子,會遭遇什麼?
謝聿安不敢想,一想到那些可能性,他便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繼續找!」
謝聿安強迫自己鎮定,咬牙沉聲大喝。
「是!」
齊峰不敢耽擱,即刻領命,帶著侍衛再度四散搜尋。
謝聿安轉身踉蹌著奔入沉沉夜色,一邊漫無目的地狂奔,一邊嘶吼著:「真真!林郁真!你出來!」
侍衛袁征緊隨其後,手中緊緊握著血紗布與傷藥,焦急道:「侯爺!您受傷了,先止血包紮吧!」
可謝聿安充耳不聞。
他像一頭困獸,失了方向,失了從容,只憑著一絲執念,在行宮裡沒頭蒼蠅一般四處狂奔、尋覓。
袁征跟在謝聿安身邊多年,見慣了他冷峻自持的模樣,見慣了他喜怒不形於色、萬事皆在掌控的沉穩,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失控。
袁征曾經也以為,侯爺對夫人冷淡疏離,這段婚姻不過是奉旨成婚。
可直到今夜,袁徵才徹底驚覺,所有人都看錯了。
侯爺對夫人,似乎並不是不在意。
許茵慘白著一張臉,踉蹌著追上來,望著狀若瘋魔的謝聿安,聲音哽咽勸慰:「哥哥,你別這般著急。行宮偌大,許是真真一時受驚,躲在僻靜處避險了。沒有找到屍體,就是最好的消息,她一定沒事的,等天亮了,她定然就回來了。」
她說著,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安撫他失控的情緒。
可謝聿安未曾看她一眼,手臂猛地一揮,將許茵甩開。
許茵猝不及防,被他的力道帶得踉蹌後退,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眼底的淚水瞬間滾落。
謝聿安渾然不顧,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瘋了一般衝到湖邊。
這裡,是他最後看見林郁真的地方。
晚風拂過湖面,掀起層層冰冷漣漪,夜色籠罩湖水,漆黑一片,寂靜得可怕。
就是這裡。
「侯爺!不可!」
袁征察覺出不對勁,心頭大駭,急忙飛身上前阻攔,卻終究晚了一步。
「噗通——」
重物落水的巨響驟然炸開,水花四濺。
謝聿安毫不猶豫,縱身一躍,直直墜入湖水之中。
袁征嚇得魂飛魄散,不敢耽擱,立刻招呼數名侍衛,齊齊躍入湖中搜救。
好在岸邊湖水不算太深,眾人一番摸索拉扯,終於將渾身濕透、瀕臨窒息的謝聿安強行拖上岸邊。
他渾身衣衫浸透冰水,緊緊貼在身上,墨色長髮凌亂散落,黏在蒼白的臉頰兩側,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佝僂著,狼狽不堪。
甫一上岸,他便俯身劇烈咳嗽,大口大口的湖水從喉間嘔出,嗆得胸腔刺痛,五臟六腑都跟著翻騰絞痛。
袁征後怕不已:「侯爺!您不會水啊,若是出事,屬下們如何擔待得起!」
謝聿安不知是疼的,還是冷的,一直在抖。
如果林郁真真的不見了,如果她真的葬身這場夜色,如果她被人擄走……
他該怎麼辦?
孩子沒了之後,他總以為還有很多時間,能慢慢化解她心中的痛,總以為他們總歸還是夫妻,會有交心的一日。
許茵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頹然崩潰的模樣,柔聲安慰:「哥哥,你不要嚇我……真真一定會沒事的,你要保重自己呀……」
謝聿安雙目空洞,沉默不語。
他算是欠許茵兩條命,今夜過去,也算抵過其中一條命債。
齊峰快步奔至身前,躬身道:「侯爺!」
謝聿安空洞的眼眸驟然亮起一絲微光,眼底瞬間滿是希冀,一瞬不瞬緊緊盯著齊峰,心跳加快。
是找到了?
是她平安無事?
「侯爺,屬下找到許小少爺了,他被歹徒挾持,後被扔在行宮外的水溝里,眼下人事不省,屬下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
身側的許茵聽聞幼弟昏迷的噩耗,眼前一黑,身子一軟,昏倒在謝聿安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