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清一路呻吟,片刻之後,淨房內傳來一陣動靜。
半晌,惠清面色慘白、渾身脫力,被人攙扶著緩步回來。
林郁真便邀住持與老夫人一同過去,看桶中排出的穢物。
桶里哪裡有什麼嬰孩,只有一團團瘀血結塊,夾雜著灰白色絮狀腐濁之物。
住持探頭一瞥,當即倒抽一口冷氣,踉蹌後退半步,慌忙捂住嘴,再也說不出先前那些懷疑斥責的話。
她們一口咬定惠清腹中是孽種,說她珠胎暗結,肚子已經脹大五個月,若是真胎兒,早已成形。
此刻親眼見到這堆瘀濁穢物,先前所有指控,頃刻之間便不攻自破。
老夫人長長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轉頭看向住持,語氣沉肅:「你瞧,我便說惠清不是那種人。遇事怎能如此武斷定罪,若是逼出人命,該如何交代?」
住持臉頰漲得通紅,羞愧地囁嚅:「實在是怕壞了庵里清譽,是老尼武斷,錯怪了她。」
謝菀也湊上前看了一眼桶中瘀物,一眼便覺觸目驚心,慌忙移開目光,心底五味雜陳。
她萬萬沒有想到,林郁真竟真身懷醫術,當真治好了惠清。
另一邊,榻上的惠清腹部肉眼可見地軟癟下去,不再是先前高高隆起的模樣。
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滾落下,看向林郁真,虛弱哽咽:「我是清白的,多謝夫人,替我洗清污名。」
林郁真再度為她診脈,尺部瘀澀的脈象已經散去大半,只是連續劇痛、排下穢物之後,她氣血損耗極重,還需長時間靜養。
當晚,一行人便留宿落梅庵,林郁真要守著,觀察惠清後續的狀態,確認平安才能放心。
用過晚膳,住持紅著臉尋過來,鼓起勇氣,請林郁真幫她看看身上的病。
林郁真正想藉此事,慢慢建立醫者的名聲,自然沒有推辭,坐下為她診脈開方。
消息一傳出去,又有兩三個尼姑陸續過來求醫。多是難以向外人言說的婦人隱疾,往日尋男大夫問診,諸多不便、羞於開口,難得遇上一位懂醫的女子,紛紛前來求助。
等到林郁真給所有求醫的尼姑都看完病症,天邊月亮已經高懸中天。
她站起身,輕輕舒展酸脹的肩頸,吩咐芳草倒杯水來。
這時,謝菀帶著丫鬟走了進來,丫鬟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
「二嫂,老夫人命人燉地參湯,方才給惠清師傅送了一碗,特意讓我再給您送來一碗。」
林郁真示意丫鬟將參湯放在桌上。謝菀卻沒有立刻告辭,靜靜站在原地。
這一年姑嫂二人多有齟齬,早已不復往日親厚。
除了學習管家理事,謝菀極少單獨來找她閒談。
她淺淺一笑,開口試探:「二嫂,你覺不覺得惠清師傅長得有些面熟啊。」
林郁真平靜應道:「嗯,是有些面熟。」
謝菀笑意更深:「看來二嫂跟我的看法一樣,我也覺得惠清跟茵姐姐有些像呢。」
林郁真抬眸,面無表情靜靜看著她。
方才初見惠清那一瞬,她心底其實便隱隱猜到幾分。
如今謝菀特意深夜過來,就是特意來戳她的心。
謝菀話說出口,又故作恍然,訕訕補了一句:「二嫂你別多心,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林郁真哪裡聽不出,她是故意說的這般模稜兩可,留足遐想,專門讓她難受的。
只是此刻,她已經在一點點將謝聿安從心底剝離,謝聿安從前和惠清有何糾葛,他是否把許茵當成誰的替身,她不會再管。
「三妹妹,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林郁真平靜反問。
謝菀一怔,沒料到她會直接追問。
「沒什麼意思,就是隨口閒聊。」
「沒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說這些?不妨直接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林郁真不鬆口。
謝菀完全怔住。
她原本預想林郁真會面色發白、暗自傷心難過,可眼前的二嫂,看上去咄咄逼人,針對的卻是她。
「你若是說不清其中意思,那等回侯府,我便問問你二哥,問問他,你今夜特地跑來同我說這些,到底是為什麼。」林郁真語氣淡淡,不帶火氣,卻帶著分量。
謝菀瞬間慌了,急忙上前半步,急切道:「二嫂我錯了!我只是隨口閒聊幾句,真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別同二哥提起!」
林郁真望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心底掠過一絲微末的暢快。
可待到謝菀落荒而逃之後,那點暢快轉瞬消散,低落與寒涼慢慢漫上心頭。
難道從新婚起,謝聿安對她種種冷待疏離,皆是因為心底藏著這樣一個人?
難道他對許茵毫無底線的偏愛,也只是因為許茵長得像他心中的人?
原來,她比不過許茵,也比不過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