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終南山上的土。」
安閒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這裡海拔高,土質偏寒。
種出來的山藥和茯苓藥性,跟平原地區的不一樣。
方子裡,黃芪之所以減量。
不是因為黃芪多了不好。
而是因為山藥和茯苓的藥性,比常規的強。
黃芪再多的話,就喧賓奪主了。」
趙明遠聽到這裡時,手裡的筆頓時停在紙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緩過勁來,聲音有些發顫問道:「老道長,您的意思是,您的方子,是根據終南山本地產的藥材藥性,專門調整過的?」
「對。」
安閒繼續解釋道:「藥材不是死的,水土不一樣,同一味藥在不同地方長出來,效果也不同,如果照著書上抄方子,那無異於是刻舟求劍。」
趙明遠這次聽完後,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把筆放下,站起身,朝安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道長,我學醫四十年,今天受教了!」
彈幕已經徹底炸了!
「臥槽!省中醫院的退休醫生,給老道長鞠躬了!」
「媽呀,連四十年的老中醫都認輸了???」
「小棠姐,你看到了嗎?你還打什麼假啊!立即,馬上,給我們去拜師!」
「震驚!老道長連藥材的產地差異,都考慮進去了,這比一般的中醫都專業啊!」
「我終於相信,這個老道長是真有東西了。」
「小棠姐,收手吧,外面全是老道長的人……」
蘇小棠站在院子裡,看著趙明遠對著老道長鞠躬。
再看著彈幕里一片倒戈。
甚至直播間的線上人數,直接突破了一百萬!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這趟終南山之行,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
她不是來打假的。
她是來被人打臉的!
甚至她還親自把臉龐湊過去,給老道長打。
這讓她一時間,覺得羞愧難當,也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偏偏在這個時候。
老道長還對她說了一句,扎心無比的話。
只見安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看向目瞪口呆的蘇小棠,提醒了一聲:「小姑娘,你那個三十塊的粥錢,還沒有給呢。」
蘇小棠:「……」
很快,她反應過來,連忙翻出手機帳單,舉給老道長看,「給了!我剛才已經付過了!」
「哦。」
安閒看了一眼手機,語氣隨意道:「那你再付一下茶錢吧,剛才給你倒的那杯茶,十五塊。」
蘇小棠:「⊙▃⊙!!!」
而彈幕已經笑瘋了,變成了一片歡樂海洋。
……
在直播間破百萬的那一夜。
蘇小棠幾乎沒睡著。
她躺在東廂房裡,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目光一直盯著頭頂上,新補過的瓦片縫隙里,那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她的腦子裡,想的也全是白天發生的事情。
中醫博主們轉發、趙明遠特意上山、對老道長鞠躬、彈幕刷屏、線上人數飆升……
哦,還有老道長坐在竹椅上的那張臉,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她的心情有些煩躁,忍不住翻了個身。
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後台的資料。
這會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她那條「黃芪山藥粥」的直播回放播放量,已經破了八百萬,並且還在上漲。
評論區清一色地在刷……
「請問這位老道長還收徒弟嗎?」
「跪求藥膳方子全文!」
「小棠姐,我現在訂機票趕過去,還來得及嗎?」
「其實,小棠姐的這次打假之旅,還是很有意義的,為我們挖掘出了一位寶藏老道長……」
看到最後這條評論時。
蘇小棠被氣得臉都白了。
最後她乾脆關掉手機,眼不見為淨,然後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她來終南山的時候,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撕開一個神棍的假面目』。
結果。
三天過去了。
她不僅住進破道觀裡面。
還交了錢。
幫忙掃了地。
甚至還幫那個『神棍』,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免費的全國推廣!
打假打到這個份上。
她都覺得自己可能是行業的恥辱了。
就在這時。
隔壁的廂房,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徐見山在整理裝置。
徐見山跟了蘇小棠兩年,是那種話不多,但是手很穩的攝影師。
蘇小棠鬧過、笑過、翻車過、爆火過。
徐見山永遠都扛著機器,蹲在角落裡,不爭不搶不發言。
唯一的要求是,裝置在充電的時候,別催他。
但是蘇小棠知道,這人心裡門兒清。
……
第二天一大早。
蘇小棠被一陣說話聲給吵醒。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就看見老道長坐在石桌旁。
面前放著一壺新泡好的茶,對面坐著徐見山。
徐見山端著茶杯,表情比蘇小棠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複雜。
他看見蘇小棠出來,難得主動地開口說了一句:「小棠姐,我昨晚把咱拍的素材,重新剪了一遍。」
「嗯?」
蘇小棠走過去,好奇道:「剪了什麼?」
徐見山立即把手機遞給她。
螢幕上,是徐見山自己剪的一版短影片。
用的也是安閒打拳的那一段素材。
但是他加了一段慢動作回放。
只見安閒出拳的那一幀,被逐格放大。
清晰可見他拳頭前方的空氣,形成了一圈白色的錐狀波紋。
那是突破音障時,才會出現的『音錐』。
徐見山解釋道:「我拍了兩年多的影片,特效做了一百多個,真假還是分得清的,這個……不是特效。」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我昨晚查了一宿的資料,人類出拳速度的世界紀錄,是每秒四十五米左右,音速是每秒三百四十米,老道長那一拳,快了……整整七倍!」
蘇小棠聽完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機還給他:「所以呢?」
徐見山看了一眼坐在石桌旁喝茶的安閒,壓低聲音說道:「所以我今天打算換一個機位拍。」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蘇小棠從未聽過的鄭重。
「我想拍全景,拍他不知道我們在拍的那一種。」
蘇小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忽然意識到,徐見山這個從來不動聲色的男人,也被打臉了。
而且被打得比她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