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馬上就顯現出來了。
只見元寶立即打了個哈欠,再翻了個肚皮,呼嚕聲開始震天響。
安閒的嘴角,不禁彎了一下。
而蘇小棠站在不遠處,架起手機,開始直播。
彈幕紛紛湧進來,問她「今天老道長要幹嘛」。
蘇小棠想了想,對著鏡頭說道:「今天不幹活,老道長說要曬會太陽。」
她轉動鏡頭,給到了老道長那邊。
畫面里,安閒正窩在一張竹椅里。
膝頭上趴著一隻橘貓,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道袍上,像是碎了滿身的金子一樣。
這時,直播間忽然飄過一條彈幕,很是顯眼。
「臥槽!這畫面,這生活節奏,不就是我夢想的退休生活嗎?」
蘇小棠捕捉到這條彈幕後,立即笑了起來。
接著她回頭看了一眼老道長,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是啊。
這大概就是所有人夢想的生活。
只是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追。
也只有這位老道長,已經在夢想的生活里了。
……
趙明遠在山上住了三天。
安閒的耳朵,就沒有清淨過。
他也親身體驗了一把,被『唐僧』碎碎念叨的感覺。
「老道長,請問您那個黃芪山藥粥里用的茯苓,是赤茯苓,還是白茯苓?」
「老道長,生薑紅棗湯里,生薑要不要去皮?去皮的生薑,和不去皮的生薑,藥性差多少?」
「對了,老道長,您上次提了一句『終南山的土偏寒』,這個『偏寒』,具體是指土壤的pH值,還是微量元素構成呢?麻煩您再給我講講好嗎?」
安閒喝著茶,趙明遠在旁邊問。
安閒看著書,趙明遠就站在對面問。
還有安閒給蘭花澆水時,趙明遠就蹲在花架的旁邊提問。
甚至就連安閒去上旱廁,趙明遠都追到廁所的門口問道:「老道長,請問您的廁紙,是用什麼藥材泡過的?好像聞著有一股艾草味?」
當安閒提著褲子,從廁所裡面走出來的時候,臉色很複雜。
好傢夥!
沒完沒了了是吧?
他活了兩輩子。
還是第一次被人追到廁所門口,詢問醫理。
而且這位省中醫院的退休老專家,對學術的熱情,比他見過的所有年輕人都要旺盛。
終於。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安閒實在是忍不住了。
於是,他走進西廂房,從書架的最頂層里,抽出了一本泛黃的手札。
再「啪」地一聲,直接丟在趙明遠面前的石桌上。
「你自己看,別再問了。」
趙明遠立即伸出雙手,捧起那本手札。
動作輕得,就像是在捧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而手札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粗布,邊角都已經磨毛了。
封面上也沒有書名。
但是在翻開第一頁的時候。
趙明遠的呼吸就停住了!
只見在那泛黃的宣紙上,用毛筆小楷,工工整整地寫著……
《終南山草木略考·卷一》
落款:「塵空手錄,丁卯年仲春。」
看著這兩行字,趙明遠的心跳驟然加速!
丁卯年!
那就是六十多年前了。
也就是說。
這個手札是老道長,在六十多年前手寫的!
『至寶啊……』
趙明遠忍不住在心裡喃喃一聲。
他也沒有猶豫,繼續翻開第二頁。
只見上面畫著一株草的圖樣。
線條簡潔。
但是精準到了每一片葉脈的走向。
而在圖樣旁邊,則是密密麻麻的批註。
【土三七,生於終南陰坡石縫間,葉背紫紅者效尤佳。
本草雲性溫,然此地產者偏涼。
蓋因山陰寒濕之氣浸染。
若遇跌打損傷,鮮葉搗敷,半日腫消,比平原產者,快兩倍有餘。】
看到這裡時,趙明遠的雙手,已經有些顫抖了。
因為他行醫四十多年。
《本草綱目》都翻爛了三本。
對全國各地藥材的產地差異,自認為了解得不少。
但是『土三七』這種常見的藥材。
他從來都沒有在任何一本藥典里見過。
至於這上面寫的『終南山產地偏涼』的記載,也是因為沒有人,系統性地研究過,終南山一地的藥材特性和本草綱目的差異性。
卻沒想到。
老道長將其研究出來了!
而且,還是在六十多年前,就總結出來的經驗。
這、這是何等寶貴的研究心得啊!
趙明遠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然後他繼續往後翻。
越是看下去,他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柴胡,終南主峰陽坡產者,根粗而色黃,疏肝之力,勝平原產三成,然採挖需在秋分後七日,過早則藥性未聚,過晚則地寒傷根。】
【黃芪,此山所產者,與蒙古黃芪迥異,蒙芪甘溫補氣,終南芪甘中帶澀,補而不滯,尤為適合濕盛之人,世人不知,一味以蒙芪入方,遇終南水土之病患,反增其滯。】
【當歸,終南深處有野生種,葉緣鋸齒較尋常多兩枚,行血之力極猛,常人用一錢即可抵平原三錢,當地人謂之『血走草』,孕婦切忌。】
趙明遠的手指顫抖著,一頁一頁地翻看。
每一頁,也都是他從未見過的知識。
雖說這本手札里記錄的藥材,大部分都是常見的品種。
但是!
老道長對它們在終南山,特定環境下的藥性差異,做了非常詳盡的考據。
而且許多記載,都與《本草綱目》和《神農本草經》等傳世經典,有所出入。
值得注意的是……
所謂的出入,並不是錯誤,而是差異!
這就讓趙明遠的呼吸,都不禁急促了起來。
甚至連臉龐都有些漲紅了。
因為,他挖到寶了!
而且是舉世罕見的寶貝!
而在趙明遠翻看到卷三的時候。
忽然發現其中的一頁紙縫裡,夾著一張紙條。
他連忙拿起來一看。
而紙條上的筆跡,明顯是老道長後期寫的。
因為墨色看起來要新一些。
上面也只寫了一句話。
好像是對老道長自己說的。
又像是警醒後世人一樣。
「有些東西,以前寫的時候,太絕對了,後來發現也不全對,你以後若是遇到同樣的問題,不妨看著辦。」
趙明遠的目光,緊緊盯著這行字。
他也愣了好半天,然後笑了。
接著,他合上手札,站起身來,對著安閒,深深地鞠了一躬。
神色盡顯誠懇,態度無比恭謹!
同時他也忍不住問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