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黃昏的時候。
趙明遠收起書稿,轉身走進屋裡。
林破城則是收起了拳頭,開始燒洗澡水。
徐見山也收起了各種裝置,正蹲在屋簷下,擦著鏡頭。
院子裡,只剩下了安閒和蘇小棠兩個人。
他們並排坐在水缸旁邊的矮凳上,看著遠方天際的最後一點天光。
而安閒的手裡,沒有端著茶杯。
這也是他第一次地空著兩手。
而在看著水缸里,那些錦鯉慢悠悠擺尾的倒影時。
安閒忽然說道:「今天的晚飯,你們自己弄一下,我歇一晚。」
蘇小棠不禁轉頭看著老道長。
暮色里。
老道長的臉色很平靜,但是有一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東西浮在表面。
那也不是疲憊。
而是像一個人走了一整天的路後,終於坐下來時的鬆弛感。
蘇小棠雖然猜不透,老道長為什麼會這麼說。
但是她本能地,沒有追問下去。
因為她知道,老道長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答應下來。
「行,今晚我來做飯,您歇著。」
安閒點了點頭,靠進椅背里,慢慢地合上眼睛。
蘇小棠輕手輕腳地站起來,並給元寶使了一個眼色。
貓也跟著她躡手躡腳地,進了廚房裡面。
院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銀杏樹最後的幾片葉子,在暮風裡搖晃著。
影子落在安閒的灰袍子上,像是細碎的金箔,在輕輕顫動一樣。
水缸里的錦鯉們,浮上來吐了個泡,又沉下去了。
安閒閉著眼睛。
但是他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著一件他無法忽略的事情。
只見一股熱流,從他丹田的位置處,緩緩升起。
再沿著脊柱兩側向上走。
經過後腰、肩胛、後頸。
最後在前額處,匯聚成了一片溫熱的潮汐。
而這個月積累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養生值,在此刻也像溪水匯成河流一樣,在他的經脈里奔涌著。
並且沖刷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還堵著的一處處關竅。
而每沖開一處關竅,他的呼吸就深一分,心跳也跟著慢一拍。
整個人的存在感,像是往地底下扎了一層般。
就這樣。
安閒在竹椅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天已經完全黑了。
但是蘇小棠卻發現,老道長的眼底,有一抹很淡的光芒,一閃而過。
像是水面上的最後一點反光。
「老道長,您剛才是……睡著了?」
蘇小棠端著湯碗走出來,看到老道長的狀態後,不禁好奇地問了一句。
安閒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熱湯,輕輕搖頭道:「沒睡著,就是眯著眼睛,歇了會兒。」
而在他低頭喝第二口的時候。
腦海中的那行系統提示,終於安靜地浮現了出來。
【叮!檢測到宿主氣血迴圈,連續運轉滿百日,全身經脈基本疏通。】
【養生值:1790。】
【身體年齡:生理機能相當於約60-58歲。】
【提示:養生值達到2000時,將觸發『通脈境』突破。】
【屆時宿主將正式從養生,踏入修道門檻。】
【剩餘差距:210點。】
【支線任務更新:冬藏,冬季是萬物收斂之時,宿主需在立冬後,完成以下事項,以匹配季節節律。】
【1、封存秋日收穫(桂花蜜/枸杞/菊花/乾果)】
【2、護根越冬(蘭花/銀杏/錦鯉)】
【3、冬至日,飲陳皮老茶一杯】
【三項完成後獎勵:節氣感應(初階),可提前感知二十四節氣變化,對自身及周圍環境的影響。】
【額外提示:宿主目前身體狀況允許,可逐步增加晨練強度,及研讀手札整理時間,冬日的休養生息,也是積累的重要階段。】
安閒默默地喝完了一整碗湯。
再把空碗遞給蘇小棠時,隨口說了一句。
「明天開始,把西走廊底下,那些花盆用草繩纏一下。
還有,你幫我翻一下,柜子最上面的那一層。
有一件藍色棉襖,去年洗了之後,不知道壓在哪個角落裡了。」
蘇小棠接過湯碗的手,不禁頓了一下。
臉上也露出一抹驚愕和疑惑之色。
因為自她上山的這一個月以來。
老道長穿著的,一直都是灰道袍加薄布衫。
她也從來都沒有見過,老道長穿厚衣服。
這也讓蘇小棠忍不住問道:「老道長,您是怕冷嗎?」
「不是怕冷。」
安閒站起來往房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是棉襖再不翻出來穿,明年就穿不上了。」
蘇小棠頓時愣了一下!
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空碗,又抬頭看了看老道長消失在門後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了剛上山的那會,老道長站起來都費勁的樣子。
再看看今天的老道長,蹲蹲起起一天,都不帶喘的狀態。
這讓她下意識地想道:『嗯,那條棉襖,確實再不穿的話,明年可能就穿不上了。』
因為老道長的身形,正在慢慢恢復挺拔。
肩膀的線條,也已經從佝僂的弧度,展開成了平整的輪廓。
蘇小棠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端著空碗,站在院子裡。
秋末的夜風,從山坳里灌了進來。
但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皮膚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暖意托著。
像是從院子中央,那棵老銀杏樹和那口水缸之間,傳過來的什麼東西。
接著,蘇小棠看了一眼老道長關上的那扇門,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老道長這段時間的變化,可能不止是身體好了很多那麼簡單啊。』
而這個念頭,她也沒有說出口。
她把湯碗送放回到廚房裡面。
並且在灶台旁邊,順手把明早要煮粥的米,淘了泡上。
然後把元寶從灶台旁邊抱起來,塞進了自己屋裡的棉被上。
「睡吧,明天要幹活。」
她關燈的時候,對貓說了一句。
而元寶在被子上,團成了一個橘色的球,呼嚕聲震天響。
蘇小棠躺進自己的被窩裡,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院子裡某隻夜鳥叫了兩聲又歇了的動靜。
她閉上眼睛之前,忽然笑了。
笑自己剛來的那幾天,還想著打假老道長。
也笑王玄真賠掉了所有積蓄和名聲,現在正在某個地方灰頭土臉地躲著呢。
更笑那些教授從質疑到道歉,只隔了一本書的距離!
但是。
讓她笑得最開心最暖的,是老道長剛才說的那一句,「棉襖再不穿,明年就穿不上了。」
一個九十六歲的老頭,開始考慮自己的衣服,到了明年還合不合身。
這件事情的本身,就比任何道法,都要玄乎好吧?
也說明了。
她在老道長身上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假的,而是真實存在的!
想到這裡,蘇小棠翻了個身,再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嘴角也還掛著那一縷笑意。
這天晚上。
蘇小棠也做了個夢。
夢見院子裡,那口水缸的冰面,忽然裂開了。
錦鯉們從裂縫裡探出一隻只腦袋,紅色的尾巴,也在陽光下甩出一道弧線。
老道長蹲在水缸旁邊,一隻手伸進水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茶。
老道長也在笑。
沒有發出聲音的那種,就跟平時的一樣。
但是冰面碎了,春天來了……
……
立冬的前三天。
終南山上,下了一場薄霜。
早晨。
蘇小棠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
石桌上的那層白霜,薄得像是撒了一層麵粉般。
蘇小棠用指尖蹭了一下,涼意鑽進指肚,縮回來呵了口氣。
院子裡的銀杏樹葉,一夜之間落了大半。
只剩下樹冠頂端,還掛著幾簇金黃,搖搖欲墜的,看樣子隨時都會掉下來。
而安閒這會,已經蹲在水缸旁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