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舊棉襖。
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截勁瘦而結實的手腕。
蘇小棠看見他把手伸進了魚缸里。
然後整個人趴了下去,半隻手臂沒入水面,再攪動了兩下,然後慢慢地收回來。
「水溫還行。」
安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今年這個冬天冷得慢,錦鯉們還能再待幾天。」
蘇小棠走過去,蹲下身體,看了看水面。
只見水色清澈見底,錦鯉們在水面下,緩緩地擺尾遊動。
她剛才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老道長把手伸進水裡的那段時間,並不算短。
而且他整個人是俯趴著的,頭垂在缸沿的上方,下巴離水面只有一掌的距離。
正常人在這種姿勢下,呼吸都會變得急促。
但是老道長蹲了一分多鐘,胸膛的起伏,均勻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她也沒有去問,卻瞥了一眼旁邊,默默架好機器的徐見山。
徐見山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連忙將鏡頭推近,給了老道長一個特寫。
而等安閒站起來的時候,徐見山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似的:「老道長,您剛才……換了氣嗎?」
安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搖搖頭道:「沒有。」
「那您怎麼……蹲了一分多鐘,都沒有抬頭?」
安閒想了想道:「嗯,就那樣憋著,也不需要換氣。」
徐見山張了張嘴,沒有再問了。
他推回鏡頭,低頭翻了一下剛才拍的素材。
畫面里。
老道長俯身貼在水面上的那段時間,他錄了足足有九十多秒。
也就是說。
整整一分半鐘。
老道長的鼻翼和嘴唇,一次都沒有動過。
這時,蘇小棠注意到了,徐見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徐見山是什麼人?
是跟她跑了兩年多,拍攝任務的手,穩到了極點的攝影師。
他也見過各種大型的現場和突發狀況,拍攝的手從來都不會顫抖。
但是他剛才在翻那段素材的時候,指尖在觸控板上,滑了兩次,才準確定位。
這讓蘇小棠的心裡,立即掀起了一股驚濤駭浪!
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也說明徐老師,再次被老道長剛才的舉動,狠狠地震撼住了!
而在這時,安閒已經轉身去拿草繩了。
今天上午要做的活,是給西走廊底下的那排花盆,裹上一圈草繩,以此護住根脈。
趙明遠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他路過徐見山身邊的時候,像是看穿了這位攝影師的困惑,隨口解釋了一句。
「老了會憋氣的,以前打拳的時候練過,呼吸拉長了,自然就憋得久。」
徐見山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攝像機里,那段一分半鐘的素材。
他忽然非常輕聲地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九十六歲,憋氣一分半鐘,這正常嗎?」
蘇小棠蹲在旁邊,沒有回答。
但是在她的心裡,早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廢話!這肯定不正常啊!但是,發生在老道長身上的任何事情,就算再不正常,那也是正常的。』
而裹草繩的過程,安安靜靜地進行了將近一個時辰。
安閒和趙明遠各蹲一端。
先把曬乾的水稻秸稈,搓成兩指粗的草繩。
再一圈一圈纏繞在花盆的外壁上。
安閒的手法乾脆利落。
草繩在他的手裡,彷佛活過來似的,貼著盆面遊走。
而且每一圈的間距,均勻得就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趙明遠的動作,雖然不如老道長那般熟練。
但是他學得很快。
纏到第三個盆的時候,已經有了七、八分像樣。
林破城今天也沒有打拳。
他站在花架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老道長泡的熱茶,盯著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發了好一陣子的呆。
蘇小棠路過的時候,問他在想什麼。
林破城指了指樹幹上,那些樹皮脫落的位置。
之前練崩山錘時,打出的那些拳印,已經在這段時間裡,完全癒合了。
傷口邊緣,長出了新的淺褐色樹皮,正在慢慢地合攏覆蓋。
「這樹恢復得真快。」
林破城忽然說道:「我小時候,在村子裡見過老槐樹被雷劈了半邊,三年才長出新皮,但是這棵銀杏樹,僅僅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把拳頭大的樹皮傷口,給合上了。」
安閒這會正在纏繞倒數第二個花盆,聽到這話後,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它底下的根很深,而根扎得深的東西,傷得再重,也癒合得快。」
林破城聽到這句話後,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
他也沒再說話。
但是他端著茶杯,又站了很長的時間。
……
而在吃午飯之前。
安閒一個人去了趟山門外。
蘇小棠透過廚房窗戶,看到老道長站在石階上,朝山谷的方向看了一會。
老道長的右手,也搭在了額頭上,遮著日光。
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看著。
風把老道長棉襖的下擺,吹了起來,又落下去。
而老道長就那麼站了大約三、四分鐘,然後轉身走了回來。
在吃飯的時候。
趙明遠隨口問了一句:「老道長,您剛才在外面看什麼呢?」
安閒夾了一筷子菜,「那邊的霧氣,有點不太對,比往年起得早,顏色也有點發灰。」
趙明遠探頭看了一眼窗外。
發現遠處的山坳,確實有一層淡淡的灰霧盤繞著。
在秋末的日光里,顯得不太尋常。
「可能跟今年的雨水多,有關係?」趙明遠試探著問了一句。
「也許吧。」
安閒繼續夾菜吃飯,「等入冬再看看,要是那團霧氣不散的話,後面可能得進山一趟了。」
蘇小棠的筷子,立即停在了半空中,好奇問道:「進山?進山做什麼?」
「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閒喝了一口湯,神色平靜道:「有些東西,感覺不對勁。」
這個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飯後,安閒照常去竹椅上打了個盹。
林破城去扎他的馬步。
院子裡的生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地流淌著。
但是蘇小棠注意到了一件小事。
老道長在午睡醒來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泡茶。
而是先去了水缸旁邊,蹲了一會兒。
他伸手指探了探水面,然後抬頭朝遠處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警覺。
像是一隻老貓,感覺到了遠處的雷聲一樣。
蘇小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住了提問的衝動。
到了傍晚時分。
安閒把蘇小棠叫到廚房門口。
他背對著她,正在從櫥櫃最上層,翻出了一隻很久沒用過的布袋。
布袋開啟之後,露出了一捆深褐色的乾草,散發著濃烈的藥味。
「你明天一早,跟我進趟山。」
安閒把乾草放進一隻揹簍里,「你跟著,不用帶直播裝置,小徐也別帶攝像機,人跟過來就行。」
蘇小棠頓時愣了一下:「不帶裝置?那拍什麼?」
「不拍東西,幫我背揹簍。」
安閒把揹簍放在灶台邊上,語氣里罕見地多了一絲凝重,「霧裡的那些東西,拍下來也說不清楚,等你們自己看到了,就會明白。」
蘇小棠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這一夜,她睡得也有點不踏實。
不是害怕,而是心裡隱約浮上來一種預感。
明天應該會發生一些事情。
一些她住在山上一整個秋天,都沒有碰到過的事。
到了半夜的時候。
蘇小棠忽然醒了過來,起身下床,再推開窗戶往遠處看。
只見窗外月色朦朧。
山坳方向的那團灰霧,在月光下,顯現出一種不太正常的色澤。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霧氣的深處,安靜地翻湧著。
蘇小棠看了一會後,關上窗戶,鑽進了被子裡。
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鑽了進來,趴在她的枕頭旁邊,呼嚕呼嚕地打起了鼻鼾。
而貓的體溫,隔著被子傳過來。
蘇小棠伸手摸了摸元寶的尾巴。
橘貓哼唧了一聲,繼續睡著,沒有被驚醒。
蘇小棠也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
一夜過去。
到了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安閒就已經在院子裡面等著了。
今天他也換了一身更加厚實的灰棉袍,腳下蹬了一雙黑布鞋,揹簍靠在石桌的旁邊。
蘇小棠穿好衝鋒衣,走出去的時候。
正好看見老道長,在往揹簍里放東西。
其中有一壺水、兩塊干餅、那捆深褐色的乾草、還有一小包鹽,以及一把小鋤頭。
「走吧。」
安閒看到蘇小棠出來了,便背起揹簍,推開木門。
蘇小棠連忙跟在後面。
徐見山則是跟在蘇小棠的身後。
三個人就這樣,沿著山門外的土路往東走,漸漸偏離了平時採藥和散步的路線。
山路也越來越窄,灌木越來越密。
腳底下的土路,變成了石子,又變成了碎石。
最後變成了,只有獸蹄才會走的野徑。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伐,比蘇小棠預想的快很多。
她以為九十六歲的老人,走山路會慢一些。
但是老道長的每一步,都踩在不會打滑的石面和草根上,速度穩定得跟在平地散步似的。
蘇小棠走了一刻鐘就有點喘了。
但是安閒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後。
安閒在一處溪流旁邊,停了下來。
接著,在蘇小棠和徐見山兩人疑惑的目光中。
安閒蹲下身體,伸出一隻手,探了探水面,然後把指尖放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這水有問題。」
安閒說出一句篤定的判斷。
「有什麼問題?」
蘇小棠好奇地湊過去看。
只見溪水從山坳的方向流下來,看起來清亮透明,和尋常的山泉也沒什麼兩樣。
但當安閒把指尖,遞到她的鼻尖前,讓她聞的時候。
她立刻就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是鐵鏽,又像是枯葉腐爛的味道。
蘇小棠不禁皺著鼻子,愈發好奇地問道,「老道長,這是什麼味啊?」
「是地底下的味道。」
安閒回了一句後,就站起身來,繼續順著溪流,往上游的方向走了幾步。
同時說出了他心裡的猜測,「估計是上面有什麼東西,滲進水裡面了。」
身後跟著的蘇小棠和徐見山,忍不住相視一眼。
然後他們什麼也沒有問,繼續跟了上去。
三人沿著溪流,向上走了大約兩刻鐘後。
便在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岩壁前,停了下來。
藤蔓密得像是一面綠色的牆。
從岩頂垂下來,把整面山壁,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安閒伸手去撥開其中幾根粗藤的時候。
蘇小棠看見藤蔓後面,立刻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而裡面吹出來的冷風,也帶著一股不同於山間空氣的涼意。
濕潤、沉重、帶著苔蘚和某種更古老的氣息。
安閒站在洞口前,沒有立即走進去。
他先是伸手在洞口的邊緣,摸了一圈,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石板。
蘇小棠湊過去一眼,不禁瞪大了眼睛!
只見石板上,刻著一圈她看不懂的紋路。
像是文字,卻又不像字。
因為那些盤曲的線條,沿著石板的邊沿,繞了兩圈。
最後匯入正中的一個圓孔。
而那個圓孔的尺寸,就跟她的拇指差不多大小。
看著這塊石板時。
蘇小棠的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她自己都解釋不清的念頭。
這個圓孔的形狀,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而在這時。
安閒已經從揹簍里,拿出了那捆乾草。
接著,又摸出了一塊用布包裹著的小東西。
當裹布被開啟後,露出了裡面躺著的一枚灰撲撲的,大約拇指大小的玉片。
玉片的邊緣很光滑。
形狀就跟石板上的那個圓孔,嚴絲合縫。
蘇小棠不禁再次瞪大了眼睛,好奇問道:「老道長,這是……」
安閒沒有回答。
他把那枚玉片,對準圓孔按了進去。
下一刻。
一道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沉悶轟鳴聲,立即在岩壁的後方響起。
緊接著,無數的藤蔓簌簌震動。
洞穴口的碎石也簌簌掉落下來。
而那扇原本被藤蔓遮住的石門,竟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然後緩緩向兩側退去。
身後站著的蘇小棠和徐見山兩人,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朝裡面看去。
只見洞裡面漆黑一片。
但卻有一股溫熱的氣流,從深處涌了出來,帶著草木和礦石的氣息。
安閒也看了一眼洞口裡面。
然後微微側頭,對蘇小棠和徐見山兩人說了一句,「你們在外面等我。」
蘇小棠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安閒已經側身擠進了那道門縫。
他的灰袍也在黑暗中一閃,便消失在了漆黑的洞口裡面。
而蘇小棠和徐見山兩人,一起站在洞外的小山坡上。
耳邊聽著那扇石門,緩緩合攏的聲音。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這時,一陣清風吹了過來,把山坳里的灰霧,吹過來一小片。
涼絲絲地擦過蘇小棠的臉頰。
她站在原地,握著自己那部沒有開機直播的手機,心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句話在迴蕩。
「老道長他,到底還藏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