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清晨。
終南山上,又下了一場薄雪。
蘇小棠是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氣熏醒的。
她裹著棉被,推開東廂房的門,看到院子裡白茫茫一片。
而老道長正站在走廊底下,手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陳皮老茶。
茶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冷空氣里,凝成一道筆直的白色煙柱。
他今天沒有晨跑,也沒有蹲著餵魚。
就那麼站著面朝南方,手邊的那杯陳皮老茶,已經喝了一小半,剩下的還有些溫熱。
蘇小棠走過去,蹲在他的旁邊,好奇問道:「老道長,今天不晨跑啦?」
「今天冬至。」
安閒端茶的手沒有動,「冬至要歇一歇。」
蘇小棠沒有再問,就蹲在旁邊,安靜地陪老道長站著。
雪越落越細,是那種沒有風的時候,才能下的雪。
安閒站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
然後把那杯已經微涼的陳皮老茶,仰頭喝完,放回桌上,轉過身走進西廂房,合上了門。
蘇小棠在走廊底下,蹲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廚房裡面,生火做飯。
她隱隱約約覺得,今天跟別的日子不太一樣。
但是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西廂房的門關著,裡面很安靜。
沒有翻書聲,也沒有走動聲。
元寶趴在門檻外面,把腦袋枕在前爪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扇門。
安閒站在屋內正中,閉上眼睛。
冬至日,是陰極陽生的節點。
他沒有刻意去做什麼,只是站在那裡,讓體內的氣息自己走著。
丹田處那團溫熱的氣息,從早上醒來,就比平時更活躍了幾分。
像一條凍了一整個冬天,忽然遇到暖流的河。
冰面開始龜裂,底下的水,正在尋找一個出口。
而冬至這個時節,本身就在呼喚著某種轉變。
節氣感應,把外界節律的變化,一絲不落地傳遞給安閒。
他能感覺到天地之間,那股陽氣正在極暗處悄然萌動。
像一口深井底下,翻湧上來的第一個氣泡。
接著,安閒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沉下心。
任由體內那股氣息,沿著已經疏通的經脈自行流轉。
先前那道關竅被沖開時,殘留的淤塞感,在此刻徹底消失了。
氣息透過那裡的時候,如履平地,順暢得像是走了幾百年的老路。
而那股氣流從丹田上行,過命門,透夾脊,上玉枕,入泥丸。
到了泥丸宮時,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下行,沿著任脈,回落丹田。
這個過程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完整。
氣息完整地走了一圈小周天。
途中沒有滯澀,沒有阻滯。
安閒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紋路,在這一刻,似乎比先前深了一線。
手背上的老人斑,又淡了一層。
他輕輕地握拳,力量在指節間流動的方式,跟先前也不同了。
現在是更細,更密,也更紮實!
像是從一根粗麻繩,換成了同樣粗細的一束鋼絲。
而腦海中那道提示聲響起的時機,比他預想的要早一些。
但是內容並不出乎意料。
系統提示他,道韻值已經跨過了通脈境的門檻。
從今天起,正式踏入修道境的門檻!
丹田不再是存放氣息的一隻舊碗。
而是一口開始有了活水湧入的古井。
水不多,但是源源不斷地滲了進來。
安閒站在屋中,安靜了片刻,然後推開西廂房的門,走了出來。
蘇小棠正蹲在走廊底下,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她看到老道長出來後,頓時愣了一下:「老道長,您……您剛才站了一個時辰?」
接著,她低頭看了看碗沿。
粥已經不燙了,顯然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安閒接過粥碗道:「正好。」
他在走廊底下,坐下來喝粥。
元寶從門檻上站起來,湊到他腳邊嗅了一圈。
然後蹲下來,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蘇小棠看著老道長喝粥的側臉,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卻又看不出來,具體是哪裡變了。
老道長臉上的皺紋,依然是那些皺紋。
但是氣色,確實比早上出門前,透亮了一些。
那也不是日光照的,而是老道長自己皮膚底下滲出來的那種。
蘇小棠蹲在旁邊看了一會,沒有提問。
而到了下午,南山道人又來了。
他這次沒有背竹簍,只拄著藤杖,行路姿態里,也比上次多了一種疲憊。
他從山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依然穩健。
但是走近了之後,蘇小棠看出他的臉色不太好。
嘴唇的顏色,比上次見面時淡了一些。
眼窩下方,也有一道不深不淺的青灰色。
他在石桌邊坐下,安閒給他倒了一杯茶。
南山道人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慢了一拍。
他沉默了一會,才開口說道:「道友,我這次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以前沒有過的東西。
蘇小棠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是她能聽出來,那是一種把某些事情放下了之後,才能有的語氣。
安閒端著茶,示意他繼續說。
於是,南山道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這才繼續開口。
「道友,我修了四十多年。
前二十年練氣,後二十年養神。
前陣子,忽然覺得那口『神』存不住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明白了的事。
「不是練岔了,是到了一定程度之後,我這具身體,存不住更多的氣了。
今年入冬以來,我每天靜坐的時間,越來越短。
也不是坐不住,而是氣走到半路就散了。」
說著,南山道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端著茶杯的那隻手,苦笑道:「我這副身子的底子,已經到極限了。」
接著,他抬起頭看著安閒:「所以我想請道友幫我一個忙。
算不上是救命,就是讓那口氣,別散得那麼快。
讓我能把手頭那幾卷的東西整理完。
等我收拾乾淨了,該走就走。」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沒有開直播,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宜播出去。
她轉頭看著老道長,抿著嘴唇,想聽聽老道長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