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放下茶杯,看著南山道人,沉默了一會兒,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伸過石桌,掌心朝上,攤在南山道人面前:「把手給我。」
南山道人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安閒合攏手掌,閉上眼睛。
把剛才在冬至日突破後,體內那道有了新流向的溫熱氣息,分出一縷。
然後沿著手臂經脈,導向掌心。
再透過兩人貼合的掌面,緩慢而平穩地渡了過去。
而那股氣息進入南山道人體內的時候。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說話。
但是他那隻搭在膝頭的左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下又鬆開。
像是感覺到了一條快要乾涸的河床里,忽然滲進了一股細流。
水流不猛。
但是持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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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閒保持這個姿勢,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鬆開手時,南山道人的臉色,比來時好了一些。
接著,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握過的手掌,面色有些震驚道:「道友剛才渡來的這一縷氣,比我今年冬天攢了兩個月的那口氣都要厚,道友是在冬至日破的關?」
「嗯。」
安閒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剛破。」
「一步踏進來了。」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那我就安心了,道友破了關,這座山底下的那些東西,以後就交給道友了。」
他站起身來,沒有多留,拄著藤杖往山門口走。
走了幾步後,他停下來,沒有回頭道:「道友,山坳底下那處東西,最近的動靜,比去年大了些,以前只有我知道它在那裡,現在道友也知道了。」
他走出山門,灰袍的背影消失在雪色里。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猶豫了一下:「老道長,他說的那處東西,是您之前進洞看過的那些嗎?」
「差不多。」
安閒把空茶杯放下,「更深一些,在更底下,他守了四十年,現在想交出去了。」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際線。
冬至過後,白天會一天比一天長。
雪還會繼續下。
但是每下一場,離春天就更近一些。
他蹲下來,開始系他那雙舊布鞋的鞋帶。
蘇小棠看著他蹲在走廊底下,繫鞋帶的背影,覺得老道長今天的樣子,跟昨天確實不一樣了。
但是那種不一樣,也不是能一下子說清楚的變化。
更像是一口原本安靜的老井,底下忽然有了活水的聲響。
『老道長全身上下,都是一個謎啊。』
蘇小棠嘀咕了一聲後,就轉身走進廚房,把那鍋已經煮好了的粥端出來,放在石桌上。
夕陽落在院子裡的積雪上,把整片白地,染成了暖融融的淡金色。
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看著老道長蹲在走廊底下,系完鞋帶後站起來,再活動了一下肩膀,朝水缸那邊走去。
明天老道長應該還會繼續跑,繼續養他的花。
繼續餵他的魚。
繼續等待終南山的下一個節氣。
但是這個冬天,對於安閒來說,確實不太一樣了。
因為他在冬至那天,跨出去的那一步。
雖然只有一步。
但是再往回看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來處了。
……
冬至過後的第三天。
終南山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蘇小棠推開房門的時候。
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她縮著脖子,看了看院子裡。
石桌上的那層雪,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
屋簷下還掛著一排半尺長的冰凌,折射著早晨灰白的天光。
整個院子,像是被封進了一顆透明的冰珠子裡面。
而此刻的老道長,正蹲在走廊底下,給那雙舊布鞋的鞋底,纏一圈防滑的麻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頸口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舊領子。
手指靈活地把麻繩一圈一圈地繞在鞋底上。
並且在收口處,打了一個利落的結。
蘇小棠裹著厚棉襖走過去,蹲在他的旁邊,忍不住問道:「老道長,今天這麼冷,你還晨跑啊?」
「跑。」
安閒把另一隻鞋也纏好,站起來踩了踩地。
「天越冷,越要跑,人不動,寒氣就會往骨頭裡鑽。」
說完,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圈麻繩。
覺得差不多了。
就開始沿著那道,他已經踩了快一個月的淡灰色弧線,慢跑起來。
他的腳落在凍硬了的雪地上,依然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但是那層麻繩,在冰面上抓了一下又彈開的觸感,比之前更紮實了幾分。
蘇小棠蹲在屋簷下,看著老道長跑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的冷,跟往常不太一樣。
寒氣像是有重量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地面上。
凍得她的腳趾都發麻了。
但是老道長跑過的地方,她隱隱約約覺得空氣里,似乎暖和了一線。
像是有一個人帶著一小團暖意,繞著院子轉圈。
蘇小棠連忙晃了晃腦袋,覺得可能是自己凍出了幻覺。
而安閒跑了兩刻鐘,停下來的時候,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他站在院子中央,沒有急著進屋,而是做了一套拉伸的動作。
蹲下去的時候,他比以往多停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起身時的動作,也比之前更舒展了一些。
肩膀往後開啟時,發出很輕的,像是舊木關節被重新上過油的聲音。
蘇小棠看著他做完這些,正要轉身去廚房燒水,卻聽到老道長的聲音,忽然從院子中央傳過來:「今天教你第五式。」
她猛地轉過頭!
只見林破城已經從牆角站起來了。
他今天沒有扎馬步,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上結了一層薄霜。
顯然已經在牆角,蹲了很長時間了。
而他聽到老道長那句話的時候,嘴唇蠕動了一下。
然後他把棉襖脫了,扔在牆根底下,赤膊站在院子裡。
零下七、八度的終南山,他只穿著一件薄背心。
安閒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身體。
而他站的那個位置,恰好是水缸和銀杏樹之間。
雪地上,印著他剛才跑過的密密麻麻的腳印。
安閒站在那裡,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抬起了手。
蘇小棠自然見過老道長打拳很多次了。
每一次也都比前一次的流暢,比前一次的輕。
但是這一次!
她覺得老道長身上,有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氣場。
那種氣場也不是蓄勢待發的。
而是像一口井的水位,升到了井口。
水面平得能照出人影來。
卻看不出水下,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