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開始動的時候。
林破城原本是站在他的身後,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拳勢展開的速度並不快。
每一式都清楚分明。
但是林破城看著看著,就發現自己站立的方位,在不知不覺中往前挪了兩步。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著他靠近一樣。
他也忍不住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又抬起來繼續看。
當安閒的拳鋒推出時,這一次跟以前完全不同!
他手臂前方的空氣,竟然輕微扭曲了,像是熱浪蒸騰的那種波紋般。
但是他周身的雪地,卻沒有融化。
寒氣依然凍著。
也只有那一小片空氣,在隨著他的動作而微微顫動!
「啊這……」
蘇小棠使勁地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這時,林破城又情不自禁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他的眼睛,也死死地盯著老道長的拳鋒前端,似乎那裡有什麼東西在一樣。
而在安閒打完第五式後,沒有收拳,順勢轉向第六式。
起承轉合的節拍,在第六式中,也變得更加地緊密!
每一拳推出的動作里,都藏著兩個轉向。
林破城的呼吸,也跟著他的節奏亂了一拍,被那種密不透風的轉折帶著走。
而當第七式打出來的時候。
安閒的腳下,忽然向前滑了半步。
那半步落在凍雪上,沒有踩實。
但是滑行出去的距離,卻比正常的邁步,多出了半尺。
風從他的身側掠過,吹起了他衣擺的一角。
當他收拳站定身體的時候。
蘇小棠的目光,頓時就凝固住了!
因為她清楚地看到,院子裡有一小片區域內的冰凌,正在滴水。
那也不是融化。
而是那些凍住很久的冰凌尖端,正在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水。
那些水滴落在雪地上,在凍了數日的表面,竟砸出了一個個細密的淺坑。
而這一幕畫面,就像是春天到來一樣,讓萬物表面的冰層都融化了。
「我去!」
蘇小棠當場瞪大眼睛,下意識地喃喃一聲,「老道長這一拳,居然打出了滿院春意?!」
她也絲毫不懷疑,如果這一幕播出去的話,全網都要瘋了啊!
而林破城站在幾步開外,赤膊的身體上全是汗,在冷空氣里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頭看著老道長,喉嚨滾動,忍不住問道:「師父,你剛才的那一套,叫什麼?」
「沒有名字。」
安閒活動了一下手腕,「就是冬至之後,身體裡的那股氣走到頭了,順著拳路,自己流出來的,你以後自己給它取名字。」
林破城站在院子裡,赤著上身,看著自己兩隻手的手掌心,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水缸旁邊,蹲下來,捧了一捧缸沿的冷水潑在臉上。
那水裡有地泉的溫熱,在寒天裡冒出細細的白氣。
接著,他猛地站起來,轉身面向院牆。
再深吸了一口氣。
屈膝、蹬地、翻腕。
整個動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連貫。
他的腳尖,也在牆面上點了一下,又借力向上一送。
接著右手抓住了牆頭邊緣,身體翻了上去,蹲在牆頭上。
他在牆頭上蹲了三息,然後跳了下來。
落地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不止三成。
他蹲在地上,安靜了好一陣才站起來,下巴上掛著的水珠還沒有干透。
他轉身走向安閒,停在兩步之外,一句話沒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那個鞠躬,也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慢而長。
像是要把過去幾十年的重量,都放進那一彎腰裡面。
安閒沒有躲開,站在原地受了那一禮,然後說了一句:「不早了,去把衣服穿上,凍著了不划算。」
「是,師父!」
林破城走回牆角,把那件舊棉襖撿起來穿好,低著頭走了幾步,又在走廊底下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坐了好一會兒。
蘇小棠覺得他好像在哭,又好像沒有。
……
當天下午。
趙明遠從山下鎮上回來的時候,帶回了幾份報紙和一張疾控中心發來的公函。
他把公函放在石桌上:「老道長,上次您治的那個小女孩。
她爺爺回去之後,逢人就說,整個鎮上都傳遍了。
鎮衛生院的院長,托人帶了個話,說想請您去給衛生院的醫生們,講一講冬季小兒肺炎的中藥調理。」
安閒正在整理那叢被雪壓彎了枝條的枸杞藤,頭也沒抬道:「不去。」
趙明遠會心一笑道:「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我已經替您回絕了。
不過我幫您把那副方子的煎煮要點,整理了一份手稿。
讓他們照著抄了一份,讓衛生院的醫生們自己看。」
安閒『嗯』了一聲,把一根壓斷了的枯枝剪掉:「行。」
趙明遠在石桌邊坐下來,把那幾份報紙攤開,再指著其中的一篇,解釋道:「老道長,還有個事,您可能不知道。
省中醫院那邊,把我之前發過去的那篇《冬季小兒肺炎中藥調理初探》拿去投稿了。
剛刊登出來,反響好像還挺熱烈的。」
安閒終於停下手中的剪刀:「你什麼時候寫的?」
「冬至那天晚上。」
趙明遠推了推眼鏡,「那天晚上睡不著。
就把您那天開的那個方子的思路,整理了一遍。
趁著還記得細節,連夜寫出來的。」
他像是怕安閒追問他為什麼睡不著,又補充了一句,「而我寫完後,天就亮了。」
安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副眼鏡和那兩鬢的灰白上,停留了一下,繼續剪那叢枸杞藤:「寫都寫了,發出去就看的人,會自己琢磨的。」
那天晚上的風,比白天又冷了一些。
安閒給走廊底下的花盆,重新裹了一層乾草,然後蹲在水缸旁邊,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溫水還在冒著。
水面上的浮冰,被他敲開的口子,又凍上了一層薄皮。
他伸手把那層薄皮撈起來,甩在地上。
讓水面重新露出那一小片黑色的,冒著熱氣的水面。
蘇小棠把晚飯端出來的時候。
安閒已經坐在石桌邊,手裡翻著那本靛藍色封面的小冊子。
她端著碗過去,瞥了一眼冊子內頁。
只見上面用工整的墨筆,寫著一個人名和一行備註。
「趙干元,入世派首領,終南山散修,駐山二十餘年。
以氣功駐顏、丹藥調理聞名。
山下弟子眾多。
對外宣稱師承嶗山隱脈,實無明確傳承記錄。
修為通脈初期,近年來內外兼修,面熱心冷,唯利是趨。」
蘇小棠看完那行備註,把粥碗放在桌上:「這冊子寫得好直接。」
「南山道人寫的。」
安閒把冊子合上,「他記了四十年,什麼底細都摸過。」
蘇小棠在他對面坐下來喝粥。
院子裡很安靜,冷得連鳥叫聲都聽不見了。
安閒坐在桌子對面,藉著屋裡透出來的那盞暖黃的燈光,繼續翻那本小冊子。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像在看一本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舊相簿。
但是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的時候,比翻其他的頁面,多停了一下。
蘇小棠瞥了一眼那一頁上的內容,只看到了幾個字:
「南山道人自述,終南山隱修會避世派,駐山四十三年,修為凝神期,壽元余……」
後面的字,被安閒的手指擋住了。
他沒有繼續翻下去,而是把那一頁的頁角折了一下,合上了冊子,放回了袖子裡。
「我明天早上繼續跑。」
安閒說完這一句,就站起來端著空碗回了西廂房。
蘇小棠坐在院子裡,碗裡的粥還溫著,她端著碗慢慢喝完,然後站起來收拾桌子。
她收拾的時候看到石桌上,安閒坐著的位置旁邊,掉了一小片干透了的枸杞葉子。
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面上,沒有扔掉。
那片葉子在她看來,跟終南山上的日子很搭。
都是安安靜靜地待著。
該落的時候就落,落完了,也不會被當作垃圾清走。
她轉身回屋的時候。
元寶從那棵裹著草蓆的銀杏樹根旁鑽出來,踩著雪地,跟著她走到東廂房門口,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又踩著雪地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