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第一行寫的是：「道觀清修，謝絕訪客，來者自便，去者不送。」
第二行是：「巳時開門，午時閉門，來客限十人，閒談切勿超過半小時。」
第三行：「參觀免費，想喝茶水，十元一杯，WiFi費另外計算。」
寫完後，安閒把毛筆擱下，等墨跡自動曬乾。
然後他親手把木牌，掛在了山門旁邊的一根木柱上。
而在掛好之後，他退後兩步，再次看了一眼，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院子裡的七、八個人，也都湊了過去，看著那塊木牌。
有的看完之後，默默地退到了山門外面。
還有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那兩個人在走的時候，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啥玩意？一杯茶水要十塊？真當我是冤大頭啊？」
「呵呵，閒談不超過半小時？我走還不行嗎？」
萬長青沒有走。
他在石桌旁邊，坐了下來，看著安閒走回來後，才重新開口道：「老道長，我大老遠地趕過來，就是想看您練一趟拳，您定的規矩，我照做，但是拳……」
「練拳不是表演。」
安閒在石桌對面坐下，打斷道：「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打一遍。」
「但是打完之後，你得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如果你說對了，那麼今天的這杯茶，我不收錢。」
「但是你說錯了，下次就別再來了。」
萬長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好，還請老道長賜教！」
於是。
安閒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央，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緩緩起勢。
他今天打的是一套很慢的拳法。
慢到萬長青幾乎以為，他只是在做廣播體操。
那也跟打給林破城看的那套八極拳，完全不同！
今天打的這一套拳法，幾乎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招式痕跡。
手臂抬起和落下的路徑，也就像水一樣平緩。
但是萬長青的目光，在看了不到十秒之後，就徹底凝固住了！
因為他看出來了。
老道長的每個動作，都在借力！
他抬手時的力，也不是從他自己的肩膀上發出的，而是從腳底下升起來的。
那種力，從地面傳入足弓。
再轉入腳踝。
然後沿著小腿上行，過膝、過胯、過腰，節節貫穿！
最後，那股力在抵達指尖時。
指尖會輕微地顫動一下，像是被水波推了一下。
而且老道長打出的每一式之間，都沒有絲毫地停頓。
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起承轉合，全都串在了一起！
而那股線，從始至終都沒有斷過。
從起勢到收勢，一直都是綿綿不絕！
萬長青看著看著，脊背慢慢地挺直了，眼裡也流露出一抹震撼之色！
他練了三十多年的太極拳。
頭一次看到「節節貫穿」這四個字，以這種形式，出現在一個九十六歲老人的身上。
而且那種貫穿力，像是清水流過管道一樣地自然。
甚至可以說是，渾然一體，沒有絲毫地瑕疵！
在這一刻。
萬長青的腦海里，也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自己之前練的太極拳，像是水流。
而老道長此刻練的太極，就是一條江河！
江水滾滾，延綿不休！
等到一套拳打完後。
安閒收起拳勢，站定身體，呼吸平穩如常。
接著，他看向萬長青，等著對方開口。
萬長青這一次，沉默了很久，喉嚨也滾動了好幾次，才開口說道：「老道長，我練了三十多年的太極拳。」
「一直都以為自己，懂了什麼是節節貫穿。」
「但是剛才我看到您打拳，發現您的力，是從腳底板下面半寸的地方開始的。」
「而您腳底下的那層氣，把地面和您的身體連起來了。」
「所以我看到的，不是一個人在打拳，而是整片地面，在托著您動。」
隨著這話一出。
整座院子，頓時安靜了下來。
趙明遠和林破城等人，都看著老道長，臉上露出一抹會意的笑容。
而萬長青身後的那些人，則是面面相覷，眼裡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抹震驚。
顯然！
他們萬萬沒想到，萬長青對於老道長剛才打的那一套拳法，會有如此高的評價！
也讓他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而蘇小棠蹲在屋簷下面，看到老道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就見安閒朝萬長青點了一下頭，再伸手把石桌上那杯剛泡好的茶，推到萬長青的面前。
「說得還可以，今天的這杯茶水，不收你錢。」
萬長青低頭看著那杯茶，沒有推辭，端起來喝了一口。
而那杯茶，也在他的手裡端了很久。
像是要藉著那點溫熱，把剛才看到的東西，慢慢地消化完畢。
接著，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體，朝安閒抱拳躬身，臉色鄭重道：「老道長，我回去之後。」
「把剛才看到的這套練法，自己琢磨一遍。」
「未來的一年之內，我都不會再上山了。」
「等我練明白了，再來向您請教！」
萬長青說完後，沒有多留，直接轉身出了院子，然後沿著山道，快步下山了。
而他帶來的那幾個人，見他走了，也都紛紛起身跟了出去。
畢竟他們對拳法的認知，都不如萬長青。
連萬長青都在老道長的手裡吃癟了，他們再待下去，無異於是自討苦吃。
等到那些人一走。
院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元寶從走廊底下走出來，在石桌邊蹲了一會，然後跳上了安閒的膝蓋，縮成一團。
蘇小棠則是走到山門口，再次看了一眼那塊新掛上去的木牌。
午時剛過。
日頭在頭頂懸著，把那幾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接著，她轉頭看了一眼院子。
老道長正坐在石桌旁邊喝茶，膝蓋上趴著那隻橘貓，安靜如常。
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情，如一縷清風拂過，什麼都沒有留下。
到了當天晚上。
蘇小棠發了一段短影片。
畫面是那塊木牌的近景特寫。
還配上了一行文字。
「老道長今天立了幾個新規矩，參觀免費，茶水十元一杯，wifi另計，以後想上山看熱鬧的，請趁早來，中午十二點，準時關門。」
而首評是一個ID為『垵垸伶彥』發的：「小棠姐，我下周上山，可以幫我預定一杯陳皮茶嗎？」
蘇小棠看完那條留言後，簡單地回復了一句：「可以，不過在你來之前，記得先看一下天氣預報，老道長說初一、十五，可能會有雪下。」
而看到蘇小棠的互動後。
評論區一下子就炸了！
很多網友都很羨慕，那個發出首評的傢伙，居然可以得到小棠姐的回覆。
他們也都坐不住了，紛紛開始評論。
「我去！茶水才十元一杯？換成其他景區的話，不得三十一杯啊？只能說，老道長太良心了！」
「三十一杯的那個，是瓊漿玉露嗎？」
「小棠姐看我看我，我也想去終南山，錢什麼的無所謂，主要是想向老道長學習，如何養生。」
「媽呀，從小棠姐第一天上山，我就看下來了，看到現在，我都想去養生了。」
「萬人血書，跪求老道長出一本養生秘籍吧？我直接買爆！」
「俺也一樣……」
……
深夜。
安閒坐在窗台上，把【天籟聽心】的感應，投向了南方的天際線。
這一次他捕捉到的聲音，比前幾天更加清晰了一些。
像是那層距離，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縮短。
他收回感應，把窗戶合好，躺回床上。
元寶在腳邊縮成暖融融的一團，他聽到窗外的風聲開始變了。
從北風轉成了西南風。
冬天已經過了一半。
春天的氣息，還在很遠處。
但是至少，風已經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轉了。
……
立春前五天。
終南山又下了一場薄雪。
但是這一次下的雪，剛落地就化了。
蘇小棠一大早就起來了，蹲在院子門口，怔怔地看著山道的方向。
只見覆了一層薄雪的路面上，露出了褐色的泥土，踩著也不再會打滑了。
而她正在出神時。
山道拐角處，忽然走上來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