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道身影走得不緊不慢。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棉布長袍,揹著一隻扁長的黑匣子。
匣子的形狀,蘇小棠認得。
她在一些電影和電視劇裡面見過。
沒想到在現實中,也能夠看到這一幕。
那是一張古琴。
而那人走到山門前,站定身體。
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木牌上那三行字。
然後從懷裡取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放在門檻邊的石頭上。
又從口袋裡,摸出了十塊錢零錢,擱在旁邊。
然後他這才邁步走進院子。
而蘇小棠看著那一百一十塊錢時,頓時就愣了一下!
她都還沒來得及說明,進入道觀收費的標準。
結果對方就已經自覺地,把茶水錢和可能的WiFi費用,都提前支付了。
『這樣的客人,請給我來十打!』
蘇小棠在心裡有些好笑地想著,然後連忙朝那道身影喊了一聲:「您好,茶水十塊錢就夠了,不用……」
結果。
那個已經走進了院子的人,舉起一隻手擺了兩下,聲音溫潤清朗。
「規矩寫了,我就照做,至於多出的,算我預訂明天的茶水。」
接著,他走到石桌旁邊,停了下來,取下背上的黑匣子,放在石桌上。
再開啟鎖扣,露出裡面躺著的一張桐木古琴。
琴身通體深栗色。
琴面上的斷紋,密密麻麻像是老樹的樹皮一樣。
一看就是有幾百年歷史的舊物。
而這個時候。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整理著一批乾菜。
他聽到琴匣鎖扣的聲音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然後起身走到石桌旁邊,看了那張琴一眼,輕聲評價道:「好琴。」
那人立即拱手行禮,笑著解釋道:「老道長您好,在下謝靈均。」
「在長安城裡,斫琴為生,也教人學琴。」
「半個月前,我偶然看到老道長您打拳的影片。」
「在那套拳法裡,有一節拍子,和《廣陵散》第三段的尾韻,完全吻合。」
「但是沒有一個人,把那套拳法和《廣陵散》做過關聯。」
「我也查了很多的資料,發現老道長打拳的那個節拍,跟那張曲譜的節奏譜,完全對得上……」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著安閒,誠懇請求道:「所以我想請老道長聽一首曲子。」
「聽聽看,這首曲子和您打的拳之間,有什麼相通之處。」
安閒沉吟了兩秒後,點點頭答應下來,「好,你彈,我聽。」
然後他就在石桌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準備聽聽這位琴師彈的琴音。
而謝靈均得到安閒的允許後,臉上掠過一抹喜色。
緊接著。
他把古琴橫放在石桌上,調了調弦,略微安靜了片刻後,就把十指落在琴弦上。
「錚!」
當琴聲響起的那一刻。
走回到院子裡的蘇小棠,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里,像是被倒進了一捧清冽的水!
那個聲音不高也不低。
但是乾淨得,像是深冬早晨的井水一樣。
而開頭的幾個音,也是疏疏落落的。
像是有人站在空山裡面,喊了一嗓子般。
餘音也在山谷里,轉了好幾個彎後,才慢慢地消散。
而過了一會。
琴音漸漸收攏。
節奏變得更加地綿密。
像是一條河流,從高處的山澗,漸漸匯入了平原一樣。
到了某個段落時。
琴音又忽然加快,指法變得密集且凌厲。
一連串按音劈空砸下,聽在耳中,就像是一堆山石滾落一樣。
蘇小棠的肩膀,也不自覺地緊繃了起來。
顯然是被那段密集的音節,帶得呼吸都亂了半拍!
但是!
她注意到了老道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也很平穩。
還有老道長的目光,落在琴面上時,像是把那首曲子的每一個音節,都收入了耳朵裡面。
當最後一道琴音,落在琴面上的時候。
餘音在院子裡迴蕩了很久。
就連屋簷上的雪沫,都被震動得簌簌落下了一些。
也直到這個時候,那陣餘音才慢慢散盡。
彈完一曲後。
謝靈均緩緩收起手掌,抬頭看向安閒:「老道長,我彈完了,您有什麼感覺?」
安閒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是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消化剛才聽到的東西。
過了大概半分鐘後。
他才睜開眼睛,語氣平靜道:「你剛才彈到第三段,第七個小節的時候,按音的位置,偏了半寸。」
「我覺得,那個音節,應該落在征位。」
「但是你卻落在了宮位。」
「這樣聽起來的話,整段音符的意境,就從肅殺變成了悲憫。」
「也導致後面的轉折,沒有原來的那個味道。」
謝靈均聽完這個點評後,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的瞳孔也跟著一縮!
還有他的身體,也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有些僵硬。
接著,他低頭看了一眼琴弦。
他也沒有進行反駁,更沒有去解釋。
只是在沉默了兩分鐘後,才輕聲說了一句。
「老道長,您說的那個小節,我確實一直在猶豫。」
「我彈了二十多年,那一句,總覺得味道不對。」
「我之前也以為,是氣不夠,就用力去壓。」
「結果越壓越不對!」
「而您剛才說的偏了半寸,說實話,我從來都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安閒想了想道:「嗯,其實你那句的問題,是用力用的方向錯了。」2
「琴音就跟打拳一樣。」
「氣要走順了,音才會自己滑到該去的位置。」
「你越是去壓它,它就會越澀。」
說著,安閒起身走到院牆的一個角落。
並且彎腰在牆角,撿了一根長短適中的枯枝。
然後他回到石桌旁邊,舉起枯枝,在空氣中,比了一個按弦的動作。
隨著他的這個動作一出。
只見院子裡原本吹著的風,忽然安靜了一下。
而安閒的枯枝,並沒有碰到琴弦。
但是在他的手腕停頓的那一瞬間。
古琴上有一根弦,居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又輕又低的嗡鳴!
那個聲音也小得幾乎聽不見。
現場只有謝靈均,猛地睜大了眼睛!
甚至讓他的眼睛裡,猛地爆射出兩道精光!
他當然知道。
那是鋼弦受到氣勁震動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也沒有外力去觸碰琴弦。
僅僅只是空氣中的一股細微擾動,就能讓百年老弦,自行產生回應!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功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