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謝靈均剛才彈了那麼久的琴,都沒有讓這張琴,達到過這種共振的狀態。
結果。
老道長只憑藉一根枯枝,在空中劃了一下,那根弦就自己響了。
謝靈均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根已經恢復靜止的琴弦,看了也有半分鐘。
期間他的臉色,也變幻好幾次。
從驚訝到震撼,再到難以置信,再到懷疑人生。
最後,他緩過勁來後,慢慢地站起身,像是要把心中的那股震驚壓下去。
接著,他朝安閒鄭重地鞠了一躬,語氣恭敬道:「老道長,我今天從您這裡,學到了一件事。」
「琴音不是按出來的,而是氣到了那裡,音自己出來的。」
他直起身體,臉色複雜道:「而我剛才的那一段,彈了二十多年,都沒有找到路,卻在您這裡,找到竅門了。」
說完,他重新坐下來,把琴調了一個音。
再把那一斷,從頭開始又彈了一遍。
而這一次。
他按弦的位置,比剛才後退了半寸。
落在安閒提示的那個方位上。
在音節彈出的瞬間,也比之前的自然了許多。
那種生澀感消失了,換成一股渾然天成的意味。
當謝靈均彈完那一段後,不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像是搬走了一塊,壓在心頭二十多年的石頭一樣。
接著,他抬頭看著安閒,臉色誠懇道:「老道長,我每年立春前後,都會來一趟終南山。」
「但是之前的立春,都是我自己揹著琴,上山找個安靜的地方,彈個一天。」
「而今年的立春,我想換一個地方。」
「就在您這院子裡彈。」
「我也不擾民,不弄出噪音,就我自己聽得到。」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山門口的那塊木牌,「我會付茶水錢的。」
這時,安閒已經把枯枝放下了:「那就立春前一天來吧,院子裡給你留個位置。」
「好,謝謝老道長。」
謝靈均收好琴匣後,朝安閒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走出了山門,步伐也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午飯過後。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閉目靜坐。
他今天沒有刻意地催動氣息,只是放空感官,任由萬物自然流入感知。
風聲、草木聲、枯枝簌簌聲。
還有遠處山下,隱約傳上來的汽車引擎聲。
層層疊疊地落在了他的聽覺里。
他閉著眼睛,安靜地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睜開了眼。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品鑑藝術,靜坐冥想』養生活動,道韻值+20。】
【當前道韻值:2077。】
【解鎖新功法:松風聽琴訣(初階)。】
【松風聽琴訣(初階)效果:聆聽音樂或自然之聲時。
可引導氣息,隨音律自動調節,達到內外共振、心息相依的狀態。
適用於靜坐、欣賞音樂、傾聽自然之聲等場景。
可在聆聽過程中,小幅提升氣息運轉效率。】
【提示:此功法與『天籟聽心』神通,聯動使用,可提升感知深度,建議宿主持續接觸不同型別的音樂與自然聲響,以拓展功法適應範圍。】
安閒把這個新功法,在心底過了一遍。
然後起身走到水缸旁邊,伸手探了一下水溫。
只見缸底的溫水還在冒泡。
但是明顯比上個月,暖和了一些。
這說明春天快要來了。
他也能感覺到,南方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回走。
……
晚飯過後。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上。
安閒正在給那幾盆墨蘭鬆土,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蘭花根須間殘留的舊土,被他用指尖細細地撥開,像在給一件舊衣服拆線一樣。
而就在他撥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側耳聽了聽南方遠處的山影。
然後繼續做著手頭的活,並隨口說了一句。
「到了立春前後,天氣預報說有風。」
「那個人如果背琴上山,他大概會從南坡的那條路走上來。」
「因為北坡的風,會把琴音吹散的。」
蘇小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在備忘錄里,記了一筆。
「立春前後,謝靈均來彈琴,老道長讓他走南坡。」
她記完這行字之後,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比前幾夜的都多。
像是冬天積了一整個季節的雲層,正在慢慢散開,把那些被遮了太久的星光,重新露了出來。
而安閒把松完土的墨蘭,搬回到走廊底下。
再在走廊口站了一會,也抬頭看了一下天。
但是他看的方向,跟蘇小棠看的不一樣。
他看的是南邊的那片天,也比別處更稀疏幾分的星空。
這時,元寶從走廊底下鑽出來,蹭了一下他的腳踝,又蹲回門檻上,尾巴盤住前爪。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貓,又看了看天色,輕聲喃喃道:「立春快到了。」
……
而在立春前一天的傍晚。
謝靈均果然按照約定,再次來了。
他也沒有走北坡的那條,常年有人踩出來的土路。
而是沿著南坡那條,幾乎被枯草蓋住了的野徑,走上來的。
蘇小棠當時正蹲在山門口,整理著菜筐。
當她抬頭看到那個墨綠色棉布長袍的身影,從南邊山脊線上冒出來的時候,後背不禁繃了一下。
老道長之間說過,讓他走南坡。
接著,她連忙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距離立春還有一天。
結果,老道長連他走哪條路,都提前算準了!
只能說,老道長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是越來越厲害了。
而當謝靈均走進院子時。
安閒正蹲在走廊底下,給一盆墨蘭換盆。
他抬頭看了一眼來人,語氣平靜道:「來了?」
謝靈均在石桌旁邊坐下來,再把琴匣放在桌上,點點頭道:「走了另一條路,確實很順。」
「北坡那邊的風,還沒有散。」
「我繞過來的時候,看到北坡樹梢上的雪沫,還在橫著飛,南坡連風絲都沒有。」
安閒把換好土的蘭花,搬到走廊盡頭,起身說了一句。
「明天立春,你今天先在這裡住下,等明天早上,風停了再彈。」
「好的,老道長,那今晚就麻煩您了。」
當天夜裡。
安閒睡得比平時淺了一些。
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節氣感應】在經脈里,緩緩流轉。
像一根細針般,隨著地脈的涌動而輕輕震顫。
安閒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那股正在緩慢升騰的氣息,比冬至那會兒,又往上了幾丈。
他不禁翻了個身,元寶在腳邊哼唧了一聲,繼續睡。
窗戶外面,南風正在從遠處遊了過來。
很快。
一夜過去。
到了立春當天,
天還沒有亮透,謝靈均就起來了。
他也沒有驚動到任何人,自己端著那張古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邊。
先是把琴橫好,再安靜地坐著,等待天邊的第一縷光落下來。
而蘇小棠是被第一道琴音給驚醒的。
那個琴音,也跟她上次聽到的那種,深沉渾厚音,完全不一樣。
這次的聽起來,顯得輕而清。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滴水,落在石面上。
她也沒了睡衣,乾脆就裹著外套,推開門走出去。
她也一眼就看到了,謝靈均正端坐在院子中央。
晨光正從他的背後升起,把他和古琴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琴音從他的指尖流出來,不像上次那樣綿密急促。
而是疏疏朗朗的,像是有人在空闊的原野上行走時,腳步踩出的聲音。
蘇小棠也沒有出聲,在走廊底下,坐下來聆聽。
她也從來都沒有想過,古琴可以是這樣的聲音。
而她以前聽過的古琴錄音,大多數都是厚重沉鬱,像舊書房裡積了灰的線裝書。
但是謝靈均今天彈的這一首曲子。
像是融了剛化的雪水,帶著一層潤澤的涼意。
過了一會。
安閒也醒了。
他推開西廂房門,走出來的時候。
院子裡響起的琴聲,正好落在了一個長長的尾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