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沒有走過去,就站在門檻邊上。
聽著那一段餘音,在院子裡慢慢地傳散。
等到餘音落盡之後,才邁步走向石桌。
謝靈均彈完了整首曲子。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手指沒有急著離開琴弦。
讓餘音在空氣里,自己走完它的路,才把手收了回來。
接著,他抬起頭看向安閒:「老道長,我昨天走南坡上來的時候,看到山坡南面的土層底下,已經有綠芽了。」
「嗯。」
安閒在他的對面坐下,「山陰面還要再等半個月。」
謝靈均低頭看了看琴面,解釋道:「我今天彈的這首曲子,叫《春曉吟》。」
「是入春之後,彈的第一首曲子。」
「以前我每年都在山頂上彈,今天換了一個地方。」
「在這院子裡彈,感覺曲子自己換了一種走法。」
安閒端著一杯熱茶。
在那縷消散的琴音餘韻里,【松風聽琴訣】自行運轉起來。
他閉目感受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說道:「你剛才彈到第二段的時候,有一個轉折,比去年流暢了。」
「你在南坡看到的那幾根綠芽,是不是長在背風的山坳里?」
謝靈均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老道長,您是怎麼知道的?」
而一旁的蘇小棠,看到他的這個反應後,不禁在心裡有些好笑地想著:『這是老道長的基操罷了,坐下勿擾。』
「因為你剛才彈到那裡的時候,氣息忽然停了一下再走。」
「而那個停頓,像人看見什麼東西時,呼吸頓了一下的感覺。」
「那也不是琴的問題,是你自己在看東西。」
「而南坡背風的地方,在這個時節,確實會有最早冒頭的嫩芽。」
安閒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你明天如果想彈的話,那個位置旁邊,有一叢野菊根,去年我壓了土,今年應該會出得早一點。」
謝靈均沒有追問,低頭把那個位置記,在了心裡。
而立春的第一天。
院子裡的雪,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著。
屋簷下的冰凌尖端,也開始滴水。
水缸邊沿的那層,凍了將近一個月的冰,也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
早飯過後。
安閒蹲在院牆南側的那叢野菊根旁邊,用手撥開表面的浮土和枯葉。
根部已經冒出了一小截嫩綠色的芽尖。
細得像一根針,頂著殘存的碎土。
他伸手在那株芽尖的上方停了停,閉了一下眼。
【採氣訣】生效了。
立春前後七日。
天地陽氣初動,萬物始蘇。
安閒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那股正在緩慢上涌的氣息,與地表之間,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空隙。
他靜靜運轉功法,從指尖滲出一縷極細的溫熱氣流,沿著那株芽尖向下走去,觸及根須所在的那一小片土。
土層反饋回來的資訊,在他的感知中非常清晰。
根須正在延伸,水分正在上升,細胞正在分裂。
他收回手站起來,那株芽尖在陽光下,比剛才挺直了一線。
尖端沾染的露珠,正沿著嫩莖緩緩滑落。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立春,採氣養根』養生活動,道韻值+30。】
【當前道韻值:2107。】
【採氣訣(初階)效果啟用:立春前後七日內,汲取自然初生陽氣效率提升50%。】
【節氣感應(初階)聯動效果:節氣轉換期間,可提前感知靈脈節點,與宿主之間的共鳴強度變化。】
安閒把手擦乾淨,感覺到丹田裡那道溫熱的氣息,比早晨起來時,又厚了一線。
像是新汲的井水滲入舊井,水面還在緩慢地上升。
而到了當天下午。
東牆外的帳篷里,有了一些動靜。
方顧問端著監測儀,走到院子門口,沒有進來,隔著門檻站定道:「塵空道長,監測到南邊的訊號強度,比昨天高了將近兩成,從冬至之後,一直在緩慢爬升,今天立春,突然就跳了一截。」
他頓了頓道:「那個訊號的方向,跟您前陣子看的南方天際線,是一致的。」
安閒坐在石桌邊,把空茶杯放在桌上:「說明它在變強。」
「對!按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後,訊號強度會達到一個可以準確定位的程度。」
方顧問看著安閒,「您如果要去那個方向,一個月後是合適的時機。」
安閒點了點頭,把這件事放進了心裡。
而謝靈均在下午,又彈了兩首曲子。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收好琴匣站起身。
「老道長,我該回去了。」
「下個月天氣再暖一些的時候,我再上山來彈另一首曲子。」
「那首叫《流水》,是適合春天聽的。」
安閒點點頭道:「慢走。」
謝靈均把琴匣背上,走到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安閒,鞠了一躬。
當天晚上。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翻她拍的那些立春素材。
她把謝靈均彈琴的片段,剪了一小段發出去,配了一行字。
「立春,有人在清虛觀院子裡,彈了一首隻有春天能聽的曲子。」
而評論區的第一條留言,很快就出現了。
也是一個暱稱叫『雪面輕風』的粉絲髮的:「畫面里的那個背影,是老道長吧,他坐在那裡,聽完了一整首曲子,好像都沒有動過。」
蘇小棠看到這條評論後,又回放了一遍那段素材。
發現老道長確實從頭到尾,一動不動地坐著聽完了整首曲子。
「老道長這坐定的功夫,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蘇小棠小聲嘀咕了一句後,就把手機鎖屏,放回到了口袋裡。
接著,她走到走廊底下,看到老道長正坐在那裡喝茶。
老道長今天也沒有靜坐,沒有翻書,只是端著一杯溫茶,坐在暮色里。
南風吹過來的時候。
老道長耳朵的輪廓,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遠處的一些動靜。
蘇小棠蹲在他旁邊,安靜地等了一會後,才開口問道:「老道長,春天到了,您會去南方嗎?」
安閒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遠處南方的天際線上:「會,等草綠了,路好走了,就動身過去。」
「那我能跟著去嗎?」
蘇小棠問得很快,像是怕猶豫一下,就不敢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