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過。」
安閒把最後一株茄子秧的根部壓實,隨口說道:「在山上住了六十多年,不自己種菜,吃什麼?」
接著,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再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其他人。
只見趙明遠正坐在石桌旁邊,整理著書稿。
林破城則是在牆角,扎著馬步。
還有徐見山,穩定著鏡頭,拍攝全景。
而在東牆外面,那頂深灰色的帳篷里。
陸沉舟和方顧問兩人,正在除錯著裝置,繼續捕捉地底下的波動。
安閒看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你們都到石桌這邊來,我有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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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蘇小棠第一個抬起頭。
她的眼裡,也露出了一抹疑惑之色。
因為這還是老道長,第一次召集所有人過來。
而聽到老道長的聲音後,趙明遠立即合上書稿。
林破城的馬步,也跟著收了起來。
還有徐見山也抬起頭,目露好奇地看向老道長。
而東牆外的陸沉舟和方顧問兩人,沒有二話,立即走出帳篷,進入院子。
很快。
院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七個人,同時圍坐在石桌旁邊的場景。
石桌也不大,七個人坐著有些擁擠。
只見趙明遠的胳膊肘,挨著林破城的棉襖袖子。
陸沉舟的膝蓋,頂著石桌腿。
元寶則在安閒的腳邊,蹲著尾巴盤在前爪上,像是也在等著老道長發話。
而安閒坐在面朝南方的那一側。
他把那本《南嶺草木圖錄》攤開,放在桌上。
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然後抬頭看向圍坐的幾個人:「我打算等路徹底幹了之後,往南走一趟,去靈溪谷。」
接著,他把書轉了個方向。
讓桌上的其他人,都能夠看到那一頁上的地圖示記。
「靈溪谷在終南山主脈南麓,大約一百二十里處,有一條舊時古道,通往那邊,地圖上標得也很清楚,但是實際的路況,要去看了才知道。」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
然後蘇小棠第一個開口道:「老道長,我跟著去!」
她沒有說能不能,直接說了跟著去,語氣篤定。
也像是老道長一定會答應她一樣。
而林破城坐在旁邊,沉默了幾秒後,開口說道:「師父,我留在山上,您走了之後,院裡的活、牆角的草、那幾壟菜,還有水缸里的魚,我都幫您看著點。」
他說完後,又連忙補充了一句,「等您回來的時候,菜應該就能吃了。」
趙明遠則是推了推眼鏡道:「老道長,我留在山上,把第二版《草木方》的附錄校完,您那副乾薑茯苓湯的方子,我最近又做了幾組對比,有些新的體會,等您回來了,我再跟您細說。」
陸沉舟沒有表態,而是先問了一句:「安道長,靈溪谷那個方向,跟監測訊號增強的方向一致嗎?」
「一致。」
安閒把書合上,「靈溪谷是那一帶靈脈,最淺的一處地表點,訊號就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方顧問一直沒有說話。
也在桌上那本攤開的《南嶺草木圖錄》上,看了很久。
他伸手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最後停在某一頁上,好奇問道:「塵空道長,您打算怎麼去?」
安閒坦然說道:「走著去。」
「可是,一百二十里山路,按普通人的腳程,要走四天,如果是雨後路滑的話,可能要花上五天的時間。」
方顧問說著,看了一眼老道長腳上穿著的那雙新布鞋。
又看了看蘇小棠腳上,那雙底子已經磨平了的徒步鞋。
「我建議你們走南坡的那條舊茶馬道,那條道雖然繞遠了一些,但是沿途有歇腳的茶亭和山泉,比走北麓那條近路安全。」
他頓了一下,解釋道:「我年輕的時候,走過一次,路上有幾個岔路口,容易被植被蓋住,如果需要的話,我畫一張簡單的路程示意圖給你們。」
安閒點了點頭道:「好,你畫一張。」
於是,方顧問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翻開筆記本的空白頁,開始畫了起來。
他畫得不算快。
但是每一條線的轉折,都標得清清楚楚。
還在幾處轉彎旁邊,用小字注了「此處有塌方」、「此處溪流過膝」、「此處分岔需右行」等字樣。
他畫完之後,撕下來遞給安閒:「塵空道長,按這張圖走,每天走二十里左右,第三天下午,就能到走靈溪谷的外圍。」
安閒接過那張手繪地圖,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進了袖子裡面:「謝謝。」
接著,他看了一眼桌上圍坐的人,目光從蘇小棠掃到林破城,再從趙明遠掃到陸沉舟和方顧問。
「我不在山上的這段時間,你們按你們自己的節奏過就行。
菜地破城澆水。
魚趙明遠餵。
監測站繼續採取你們的資料。
等我回來之後,下過的種子,都該出苗了。」
眾人紛紛點頭。
甚至林破城還拍著胸膛,表示一定會把老道長的菜地,照顧好的。
……
當天下午。
散會之後。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收拾行李。
她帶的東西不多。
一套換洗衣服、充電寶、保溫杯、一包壓縮餅乾。
而她在往揹包里,塞那包餅乾的時候。
安閒從她旁邊走過,看了一眼那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說了一句:「山路上走久了,背太重反而累,少帶幾樣,途中能用上的東西,沿途都有。」
「好的,老道長。」
於是,蘇小棠應了一聲,從揹包里把那包壓縮餅乾掏出來,放回桌上。
又把充電寶,換成了一塊更小的,只帶資料線和插頭。
包里空出了小半截。
她拉上拉煉的時候,覺得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當天傍晚。
安閒在走廊底下,坐了很久。
他沒有喝茶,也沒有翻書。
只是坐在那裡,把【節氣感應】往南面延伸了一程。
那道訊號的共鳴,比立春時又清晰了一點。
能大概辨認出是一層連續的,帶著溫熱感的脈動。
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距離。
如果每天走二十里。
第三天傍晚前後,就能進入靈溪谷的外圍。
至於那層溫熱脈動的中心,具體在哪裡。
還需要再走近一些,才能確認。
安閒收回感應,站起來走進西廂房。
那三本從山下舊書店買回來的書,被他並排放在床頭枕邊。
最上面那本《南嶺草木圖錄》,翻開到靈溪谷那一頁。
書頁上的墨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細膩的紙紋。
他伸手在那頁地圖上,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合上書躺下來,元寶縮在腳邊。
窗外,南風持續地吹。
把院子裡的泥土氣息,送進窗縫裡。
那是被翻鬆過、澆過水的菜地,散發出來的味道。
濕潤而新鮮,帶著春草初生的腥甜。
安閒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南風,穿過簷角時發出的聲音。
那陣風聲里,夾雜著很遠處的地脈嗡鳴。
像是大地深處的一根弦,正在微微顫動,從終南山南麓的方向傳了過來。
他聽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好。
春風還在吹,一百二十里的路,要走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