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干元站在台子的正中央。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道袍,袖口繡著雲紋,腰間的帶子系得一絲不苟。
他面前支著一隻立式話筒。
旁邊坐著幾個穿便服的中年人。
看起來像是他請來的撐場面的。
趙干元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說話。
聲音被擴音器放大後,在空地上來回彈了幾下,拖出淡淡的回音。
「各位鄉親,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我趙干元個人,是為了咱們終南山這片,祖祖輩輩住下來的土地……」
他開始講話,語速不快,措辭經過精心編排。
說到迷瘴谷的霧瘴時,停頓了一下。
「有人動了主峰底下那條舊脈,把本來封在地下的霧氣,放了出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向台上那面巨大的展板。
上面貼著一張手繪示意圖。
標註著終南山主峰的剖面結構。
台下的人群開始有些騷動。
有人喊了一聲:「那是誰放的霧?」
趙干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這些日子我在查這件事,已經查到了一個方向。」
他的手在空氣中頓了一下,「那個人不在台下,也不在山上。
他在自己的院子裡,每天喝茶、餵魚、曬太陽。
霧瘴往外走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人群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就在這時。
人群外圍有一個人走了進來,步伐不快。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腳上一雙深藍色的布鞋,手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拿。
他走過人群的時候,原本站在他前面的人,先是沒注意到。
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像是被一陣很輕的風,推了一下。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他沿著那條通道,走到台子的前方。
然後在距離台子大約兩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再抬頭看著台上。
趙干元站在台上的目光,猛地頓住了!
安閒站在台子前面,聲音不高。
但是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台子下面,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剛才說那個人,在喝茶、餵魚、曬太陽,說得不錯。
但是你沒有說清楚。
茶是他自己種的。
魚是山下溪里撈的。
太陽是所有山上的人,都能曬的。」
台下先是安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趙干元握著話筒的手指,不禁緊了緊,目光盯著安閒,呵呵笑問道:「安道長今天既然來了,那正好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你動主峰底下那條脈的時候,知不知道底下那層霧會往外走?」
安閒站在台前,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面孔。
他看到了賣菜的大嬸。
看到了幾個昨天還在討論霧氣的居民。
看到了坐在自帶的矮凳上的老人。
也看到了人群最後面,那幾個穿著深灰衣服的年輕人。
他們是護山會的成員,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被身後的人擋住退路。
「我知道。」
安閒說道:「靈脈被疏通了之後,多餘的氣息會往外排,就像舊房子換氣一樣。
那層霧走到第三道山樑,就會停下來,被舊岩層擋住,不會再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
你們如果擔心,可以每天去南坡第三道山樑看一圈,看看霧停了沒有。」
他看著台上的趙干元,「你請來的這些人,有沒有人真正進過迷瘴谷,看過那層霧?
有沒有人知道,那層霧的氣味,為什麼會帶著鐵鏽味?」
趙干元站在台子後面,看著安閒的面孔。
「那層霧的氣味,帶著鐵鏽色,是因為迷瘴谷底下,有含鐵的舊礦脈。
很多年前,就有人採過那一片的鐵礦石。
後來礦停了,礦洞封了。
但是地下的礦渣還在。
水分浸透了礦渣之後,蒸發出來的水汽,就會帶著鐵鏽味。
那層霧跟靈脈本身沒有關係。
是地下的舊礦脈,被雨水浸透了之後,蒸出來的水汽。」
安閒看向台下那些面孔,「你們誰家以前有人,在南坡那邊的舊礦場幹過活?」
台下沉默了一會兒。
人群後面,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抬起手:「我爹以前在南坡那片礦上幹過,他說那礦洞裡的水漬,是紅色的,跟鐵鏽一個色。」
安閒點了點頭:「那層霧就是從那片礦洞裡滲出來的。
靈脈疏通之後,地下的水汽通道,被開啟了。
水汽順著裂隙往外排,會在南坡那邊積一陣子,過了這個春天就會散。」
他停了一下,「你們如果還不放心,可以直接去南坡第三道山樑上看。
那層霧到了那裡,就會自己停住,不會翻過去。」
趙干元站在台子上,話筒還握在手裡。
紅色的指示燈還亮著,但是沒有人說話。
台下的人群正在散開。
賣菜的大嬸把板凳收了。
牽孩子的大人轉身走了。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也慢慢走遠了。
人群後面,那三個穿深灰色衣服的年輕人,還站在原地。
其中一個側過臉,往趙干元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了目光。
趙干元站在台子上,話筒的指示燈,在午後的太陽里漸漸暗了下去。
像一盞耗盡了油的舊燈,連最後那一點火光都被風吹滅了。
……
驚蟄分流之後的第十三天。
迷瘴谷的霧瘴散了大半。
蘇小棠是從山下回來的路上發現的。
她提著菜筐,沿南坡往上走的時候。
往常那層灰濛濛,壓在坡面上的鐵鏽色霧氣,已經退到了第三道山樑的背面。
遠遠地只剩一層薄薄的白氣,像是深秋早晨的霜霧。
那股鐵鏽味,也幾乎聞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被南風從山坳里吹上來,灌滿了整條山道。
她推開清虛觀的山門。
看到枯木道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面前放著一杯安閒泡的茶。
他今天沒有拄那根舊藤杖,兩手空空的。
身形坐在那裡,比上次見面時鬆弛了不少。
安閒坐在他對面,沒有喝茶,正在把一疊曬好的干艾草,裝進布袋裡。
枯木道人看到蘇小棠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安閒:「趙干元的養生堂昨天關了。
他租的那棟樓已經退了租。
靈修會的人,也斷了聯絡。
護山會那批人散了,橫幅拆了,帖子刪了。」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我去查了靈修會跟他的往來記錄。
靈修會讓他交的,是一份終南山周邊靈脈節點的分布圖。
他沒有交全,交了一部分過去。
我托人查過靈修會手裡的版本,跟實際地形對不上。」
「他故意交錯的。」
安閒把裝好的干艾草布袋紮緊口子,「他知道靈修會拿他當工具。
如果交全了,靈修會用完了就會把他丟了。
他把錯的留在手裡,還能多撐一陣子。」
枯木道人喝完了那杯茶,把空杯放回桌上:「那他以後不會回來了?」
「他回不來了。
靈修會斷了資金,養生堂關門。
徒弟散了,沒有資源再支援他運作。」
安閒站起來,把那布袋干艾草,放到走廊底下的矮架里,「他以後可能會換一個身份,繼續在別處做些事,但是他不會再回終南山了。」
枯木道人沉默了良久。
他緩緩站起身,面朝安閒的方向,雙手抱拳彎下腰去。
那是一個沉穩的、帶著時間的重量、但是不顯沉重的躬身禮。
「老道長,北麓山坡上那間舊石屋,我住久了就不想搬了。
以後如果山上還有需要人守著的地方,我可以出一份力。」
安閒站在走廊底下,看了他一眼:「北麓那片山坡上,有幾處野生的枸杞長得不錯。
你要是方便的話,秋天幫我看一下,那幾株枸杞的果子熟了沒有。」
枯木道人直起身,點了一下頭:「好。」
枯木道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把那筐新買的菜分揀出來。
黃瓜放進竹籃里。
豆角攤開在石桌上晾著。
安閒蹲在水缸邊,把最後幾片浮在水面上的落葉撈起來。
水缸里的錦鯉游過來,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沉回缸底去了。
他透過那層被春末日光曬得透亮的水面。
看清了水缸底部那層青苔,正在以一種比往年更快的速度生長。
厚厚的一層,貼著缸壁蔓延。
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推著它長。
他在水缸邊多蹲了一會兒。
感覺自己的氣息,正跟著地脈那道持續流淌的節奏在往下走。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他伸手探了探缸壁的溫度,站起身來,走進西廂房關上了門。
蘇小棠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木門,沒有跟過去,繼續低頭分揀她的菜。
安閒在西廂房裡站著,盤腿坐在床沿上,閉目運轉起地脈呼吸。
感應順著雙腿向下延伸,穿過腳下的土層和岩層。
進入清虛觀正下方那座道場的範圍。
道場裡的玉質蓮台底座上,九枚玉珏依次排開。
那股溫熱的氣息,在九枚玉珏之間,持續往返穿行。
十天前。
它還是一團散亂地涌著。
如今它已經有了明確的、穩定的流向。
氣息從道場底座升起。
沿著九條不同的方向,流入終南山各處靈脈節點。
再從那些節點迴圈回來,匯入道場底座。
整個迴圈,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一幅活的地圖。
安閒坐在那裡,順著那道氣息的流向,走了一遍。
發現其中幾條支脈的氣息,正在緩緩變厚。
像是被水浸潤過的舊河道,正在慢慢恢復到原來的寬度。
接著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紋路,比春天時又深了一層。
手背上的皮膚,透著一層從前沒有的潤澤感。
他輕輕握了一下拳頭,力量從指節間,均勻地傳遞出去。
境界已經穩固在了通脈境巔峰。
距離凝神境,只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他沒有急著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像看著一道已經開了縫的門,不急著推,等著它自己在風裡,緩緩敞開。
……
第二天清晨。
安閒推開西廂房門走出來的時候。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面前放著一隻藤編的淺筐。
筐里裝著曬過頭的干菊花。
她正低著頭,慢慢地把那些細碎的花瓣,從枯梗上捋下來。
指尖動作很輕,時不時被乾枯的花萼戳一下,又縮了回來。
安閒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提醒道:「菊花曬過頭了。」
「我知道。」
蘇小棠把手裡的枯梗扔掉,「我忘了收,曬了三天,花瓣全脆了。」
安閒沒有說話,蹲在她旁邊,從筐里拈起一小把碎花瓣,放進自己掌心裡。
然後站起來,走到走廊底下,把那些碎花瓣,倒進一隻空碗裡。
又從矮架上,取下那隻裝干艾草的布袋。
捏了一小撮艾草,放進同一隻碗裡。
又從角落裡,找到去年秋天收的桂花干,伸手捻了兩指,放進碗中。
將三種乾物混合均勻後。
安閒從廚房裡拿出一隻舊香爐,把混好的料填進爐膛里,點了一支引火棒湊近爐口。
火苗很快蔓延開來,裹住那些乾花瓣的邊緣,把它們燒成一層暗紅色的餘燼。
一陣清淡的、介於藥草和乾花之間的香氣,從爐口升起來。
既不濃烈,也不刺鼻。
只是一層薄薄地浮在空氣里,像老舊的木質家俱,在午後散發的余香。
蘇小棠蹲在原地沒動。
但是那股香氣,飄到她鼻尖的時候。
她原本微微皺著的眉頭,不自覺地鬆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著艾草和桂花的干香,在鼻腔里停留了片刻才散開。
安閒拍了拍手上的灰:「曬過的菊花也能用,不用太在意它原來的樣子。」
蘇小棠把筐里剩下的枯梗收攏起來,然後站起來走到走廊邊上。
也蹲在安閒旁邊,深深吸了一口香爐里飄上來的味道:「老道長,迷瘴谷的霧快要散完了。」
「嗯,下了兩次雨,南風把殘餘的水汽吹走了。
再過四五天,那道山樑上會長出新的草來。」
安閒把香爐往窗台內側挪了挪,讓那縷細煙順著瓦簷飄散出去,融進了春末午後的日光里。
「去年枯過的那片山坡,今年會重新變綠。
土裡的種子還在,只是等一場雨和一陣風。」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著那道正在變淡的煙氣,沿著屋簷的方向慢慢消散。
她在那縷煙氣散盡之後,站起身來,走進廚房開始生火做飯。
鍋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冒出咕嘟咕嘟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