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迷瘴谷的霧,徹底散盡的那一天。
清虛觀的山門口,叒來了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
車門開啟之後。
下來的第一個人是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
一頭齊肩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
還穿著一件剪裁修身的米白色風衣,腳上踩著一雙低跟短靴。
她站在山門口,沒有急著進來。
先是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舊木牌。
她逐字逐句地讀完那三行字後,就從包里掏出手機掃了碼,然後才邁步走進院子。
而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男人。
揹著一隻黑色的裝置箱,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蘇小棠這會正在菜地里,給茄子秧綁支架。
看到來人後,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道:「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年輕女人在石桌旁邊站定,把一隻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面上。
然後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了過來。
語氣不冷不熱道:「我是省中草藥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姓沈,名聽瀾,是趙明遠老師推薦我過來看看的。」
接著,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布局。
幾壟菜地、水缸、走廊底下的花盆、西廂房門口那雙舊布鞋……
每一樣都只停留了很短的時間。
隨後她繼續開口說道:「趙老師說,老道長的手頭有一批,關於終南山本地藥材的原始記錄,讓我來借閱一下。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在山上待幾天。
把那批藥材的實地資料,再核對一遍。」
蘇小棠剛接過名片,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聽到走廊底下的西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隨後安閒端著一杯熱茶,走了出來,在石桌對面坐下道:「你是趙明遠的學生?」
沈聽瀾轉過身來,目光在老道長的身上掃了一下,搖頭道:「老道長您好,我不是他的學生。
我是省中草藥研究中心的研究員,碩導。
趙老師在整理《草木方》第二版的時候,跟我交流過幾次。
他的校注稿里,有兩處關於黃芪和當歸炮製方式的注釋,引用了您的手札原文。
而我在看了之後,覺得那兩處注釋的推斷邏輯,比較激進,需要實地驗證一下。」
她的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冷不熱、像是在陳述實驗資料的狀態。
「趙老師說,直接找您本人,比看他的轉述更準確,所以我就過來了。」
安閒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她放在桌上的那隻牛皮紙檔案袋上,停了一下:「你帶了你說的那兩處注釋來?」
「帶了。」
沈聽瀾一邊點點頭,一邊開啟檔案袋。
從裡面抽出了幾張列印好的稿紙。
然後她翻到其中的一頁,放在石桌中央。
「趙老師在第二版的附錄里,寫了一條關於終南山本地當歸炮製方法的補充說明。
『終南山產當歸,曬乾之後,不需要用黃酒噴潤,直接切片使用即可。』
但是按照現行《中藥炮製規範》,當歸在切片之前,必須用黃酒噴潤回軟。
否則切片的時候,容易碎裂、有效成分流失。
趙老師的說法,跟現行規範完全相反。」
她又翻了一頁道:「還有黃芪。
趙老師註解說,終南山本地黃芪的切制厚度,應該比藥典標準薄三成,否則有效成分煎不出來。
而這個說法,同樣找不到任何的文獻支援。」
安閒沒有看那幾張稿紙,而是把茶杯放下,抬手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茶碗邊緣:「你帶了你說的那些當歸和黃芪來嗎?」
沈聽瀾點點頭,轉頭朝身後的助理,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年輕男人立即把裝置箱放在石桌上開啟。
只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密封樣品袋。
每一袋都貼著標籤和編號。
接著,她從裡面取出兩袋放在桌面上,解釋道:「老道長,這是我從省藥材市場採購的普通當歸和黃芪。
另一份則是趙老師,在去年秋天,從終南山本地採集後,寄給我的樣本。」
安閒伸手把那兩袋樣品拿過來,先拆開封口。
再拈出兩片終南山本地的當歸片。
沒有切片。
也沒有用黃酒噴潤過。
所以保持著原色的乾燥狀態。
安閒拿起其中的一片,放在掌心裡看了片刻。
然後湊到鼻端聞了一下。
而那層舊藕色的表面,在他的指腹間,停留了片刻後。
安閒把它放回桌上道:「你拿一片藥店裡買的當歸片,跟這片放在一起,用同樣的水溫泡開。」
「好。」
沈聽瀾沒有多問為什麼,立即就去照做了。
只見她把兩片當歸,分別放進兩隻白瓷杯里。
再注入同樣溫度的熱水。
然後端著杯子,等了兩分鐘。
而兩片當歸在熱水裡,慢慢地舒展開來。
各自把湯色染成了不同的濃度。
很快。
結果就出來了。
只見藥店裡買的那杯湯色偏深,帶著一層渾濁的土黃色。
而終南山本地的那杯湯色,要淺一些,澄清透亮,邊緣還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澤。
安閒看了看兩杯湯色的差別,微微頷首道:「藥典要求,用黃酒噴潤,是因為大部分產區的當歸,在曬乾之後,質地太硬。
不用黃酒回軟,就切不動。
而終南山的當歸,長在含鐵量偏高的坡地上。
纖維結構比平原產的當歸細密。
曬乾了之後,自然回軟的速度,比其他產區的要快得多。
你如果看了趙明遠的注釋,感到很疑惑,是因為他沒有把原因寫進書里。
他只是把他看到的現象記錄了下來,然後把原因,留給了後面的人去補。」
安閒說完,伸手從對方隨行帶來的裝置箱上層的工具袋裡,摸出了一把切片刀。
他也沒多看,只是順手掂了一下,把它放在桌面上。
「你可以用這把刀,切一片試試,不用噴潤。」
沈聽瀾看了看那把切片刀,又看了看桌上那片乾燥的當歸片。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伸手拿起那片終南山本地當歸,掂了掂。
然後她把刀拿起來,刀鋒沿著當歸片的邊緣落下去。
阻力比想像中的小得多。
刀鋒切入的路徑,乾淨利落,就像切開了一塊干透的舊木頭。
而且切口邊緣平整,沒有碎裂,沒有毛邊。
甚至都沒有常見的崩茬!
這讓沈聽瀾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也忍不住驚呼一聲,「這……」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接著,她似是想到了什麼,連忙把切好的薄片拿起來看了看,放在掌心裡。
又拿起那片藥店買的普通當歸,用同樣的力道下,切了一下。
結果。
刀刃才碰到表面,就崩開了一道不規則的裂口。
邊緣還碎裂了一小塊。
並且崩出了幾粒細碎的粉末,落在桌面上。
沈聽瀾放下刀,看了看那兩片切面完全不同的當歸。
然後抬頭看著安閒,眼裡已經流露出了一抹震撼:「老道長,看來終南山本地的當歸,確實不需要噴潤。」
安閒把兩杯當歸茶,收攏到桌邊道:「你的問題還剩下黃芪,那處注釋,跟藥典標準差了將近三成厚度,你要不要也試一下?」
沈聽瀾重新翻開那幾頁稿紙:「我想先看看您是怎麼切的,可以嗎?」
「你等會。」
安閒丟下這句話後,就站起來走進廚房。
不到片刻,就拿著一根約莫半指長、乾燥棕黃的黃芪段走了出來。
也沒有去稱重,沒有用尺子量。
安閒只是目測了一下大小後,直接就在案板上,開始切片。
他運刀的速度也不快。
落刀時,刀鋒與砧板的碰撞聲,均勻得像是在數節拍一樣。
很快。
切完之後的黃芪片,全部落在同一隻舊磁碟里。
厚薄差距,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但是每一片都透著淡黃色的木質芯。
而且邊緣平整,截面紋路清晰。
沈聽瀾蹲在案板旁邊,伸手拈起其中一片黃芪,湊近了去看。
此刻。
她臉上的表情,跟剛才看當歸時的,也完全不一樣了。
只見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又鬆開。
「老道長,您切這些黃芪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力度?」
沈聽瀾看著看著,忍不住問了一句。
而在一旁的蘇小棠聽後,忍不住在心裡偷笑了一聲。
『得嘞,又一個被老道長打擊到的傢伙。』
而安閒正在用抹布,把刀擦乾淨,聞言頭也沒抬道:「落刀的時候,不需要太用力。
刀鋒下去的時候,靠的是腕子自己沉下去的分量。
而不同產地、不同年份的黃芪,硬度也都不一樣。
如果刀鋒切入的時候,想著『要使多大勁』。
那麼勁小了就會偏,勁大了會碎。
最好的用力方式,就是不使力,讓它自己走。」
沈聽瀾聽完後,默默地把黃芪片放回磁碟里。
然後她站了起來。
此刻她的臉色,也多了一抹驚詫和佩服。
「老道長,我有一批之前採集的樣本,想重新做一組成分溶出對比,也想看您的切片操作,可以嗎?」
安閒已經把刀放回刀架了,隨口說道:「你想看就看,明天早上,我會切一批干藥材,準備泡藥酒,你到時候可以來拍。」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
……
當天晚上。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剝蒜,看到沈聽瀾的助理,把裝置箱搬進了東廂房隔壁的那間空屋子。
蘇小棠忍不住側頭問了一句:「沈老師,您打算在山上住多久?」
沈聽瀾正在整理裝置箱裡的資料線,聽到問話後,停了一下道:「住到我把那兩組對比資料,跑完為止。
畢竟趙老師那邊的校注稿,我還沒完全放心。
如果他引用的那些手札記錄有問題。
我可能會對趙老師的整本《草木方》的學術價值,提出保留意見。」
她說完,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那幾頁掃描件,像是在評估著什麼一樣。
蘇小棠剝蒜的動作,不禁慢了下來:「那你覺得趙醫生引用的記錄,有問題嗎?」
沈聽瀾把裝置箱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前看來,當歸那一條沒有問題。
黃芪那一條,還要等明天看到完整的樣本切片,和後續溶出資料之後,才能下結論。」
她說著看了一眼走廊底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蘇小棠,「我持保留意見。」
她說完拎著裝置箱轉身進了屋,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蘇小棠還蹲在廚房門口,手裡那瓣蒜已經剝得乾乾淨淨。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瓣光溜溜的蒜瓣,又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木門,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她說話的方式,像極了剛上山時的我……」
……
沈聽瀾在山上住了三天。
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走廊底下。
她的手裡還端著一隻保溫杯,蹲在案板旁邊,看老道長切黃芪。
而安閒切藥的動作,跟第一天沒有區別。
但是沈聽瀾的提問,卻是越來越細。
從「您怎麼判斷這片黃芪,是三年生的還是五年生的」,一路追問到了「您剛才落刀之前,指尖在藥段表面按了一下,是在測它的回彈,還是測它的密度?」
而安閒的回答,始終很簡短。
有時只是「憑手感」三個字,就給帶過去了。
這讓沈聽瀾有時候,聽得牙痒痒的,但又不敢對老道長發脾氣。
而在每問完一個問題後。
沈聽瀾都會把那些回答,全部記進平板電腦里。
偶爾在記錄間隙,抬頭看了老道長一眼。
目光里先前那層不肯放下的質疑,也已經變得很薄了,像是冰面上的最後一道細紋。
只等它完全碎裂的那天。
……
這天午後。
蘇小棠正蹲在菜地邊上,給辣椒秧鬆土,忽然聽到院牆外面,傳來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她連忙放下鋤頭,側耳聽了片刻。
覺得那聲音不像是風吹草動,也不像鳥雀啄食。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貼著牆根繞圈,步子很輕,帶著一種試探性的猶豫。
於是她站了起來,走到院牆邊,探頭往外看。
只見在牆角的那叢覆盆子底下,蹲著一隻紅褐色的東西。
渾身毛茸茸的,耳朵尖上還豎著兩撮黑色的短毛,正仰著腦袋朝她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