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隻狐狸。
個頭不大,比成年的橘貓略小一圈。
身上的毛色偏深,帶著秋天枯草那種暖褐色的底色。
它正蹲在覆盆子叢底下,尾巴鬆鬆地搭在腳邊,兩隻前爪併攏著,像是在等什麼人出來。
蘇小棠蹲下來看了它好一會兒,它也看著她,耳朵向前轉了轉,烏黑的鼻尖微微翕動,像是在辨認空氣里的氣味一樣。
它待了片刻後,把目光從蘇小棠臉上移開,轉向走廊底下的方向。
鼻尖朝著安閒經常坐著的那張竹椅的方位,抽動了兩下。
然後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幾步,在走廊入口外側停下來,蹲坐好。
尾巴在身後盤成一個鬆散的弧,安安靜靜地待著。
蘇小棠慢慢站起來,轉身走到走廊底下,喊了一聲:「老道長,外面來了一隻狐狸。」
安閒正蹲在矮架前整理干藥草,聞言沒有起身:「它是不是蹲在走廊入口外面的牆根底下?」
蘇小棠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安閒放下手裡的草藥站起來,走到走廊入口處。
那隻狐狸蹲在原地沒有動,耳朵朝著他的方向轉動了一下。
安閒在它面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看了一會兒它的右後腿。
那條腿的末端,比左腿略微腫了一圈。
走路時,腳掌落地會稍稍偏向外側,像是踩下去的時候會疼。
他把右手緩緩伸過去,手掌攤開朝上,在距離狐狸鼻尖大約一掌的位置停住。
狐狸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安閒的臉,然後往前挪了半步,把鼻尖湊到他的掌心,碰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安閒的手沒有收回來,繼續攤開在原處。
狐狸這次沒有再猶豫,把鼻尖貼上了他的掌心,整個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
安閒的另一隻手,順著狐狸的頭頂,緩緩滑下去。
沿著它的後頸、脊背。
最後停在了它右後腿,那處微微腫脹的位置上。
沒有用力按壓,只在表面覆著停了一會,像在確認什麼。
他收回手:「爪子踩到什麼東西了。
不是被夾的,是被尖銳的石頭劃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是位置不好。
走路的時候會反覆磨到傷口。」
他站起來,「你等一下。」
他走回廚房,從矮架上取了一隻陶碗,往碗裡倒了一些溫水。
又從牆上,取下那隻裝干艾草的布袋。
捏了一小撮丟進碗裡浸著。
又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小塊舊棉布。
疊成厚厚的一小疊。
他端著碗,回到走廊入口,把碗放在那隻狐狸面前的地面上。
狐狸低頭聞了一下碗裡的水,然後低下頭,開始慢慢舔著喝。
尾巴的尖端,小幅度地擺動了兩下。
安閒蹲在旁邊,等它喝完,把碗收起來。
然後把那疊舊棉布,放在狐狸後腿旁邊。
狐狸低頭嗅了嗅棉布,又看了看安閒,然後重新蹲坐好,把右後腿微微朝外挪了挪,露出了傷口的位置。
沈聽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屋簷下。
她端著平板電腦,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開口,但是她一直在看安閒的手指處理傷口的手法。
動作極輕,沒有試圖固定傷口。
也沒有用任何止血工具,只是把棉布敷在創面上,讓狐狸自己用體溫壓著。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狐狸的耳朵,漸漸豎回了正常的角度,呼吸也放得更勻了,像是知道事情已經結束了。
沈聽瀾當場就看呆了!
……
而到了第二天清晨。
蘇小棠推開山門,去鎮上買菜的時候。
發現走廊入口外側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小堆東西。
她走近一看,是幾顆紅得透亮的野果。
果子表面,還帶著沒有干透的露水,像是剛被從枝頭摘下不久。
旁邊還放著一截細短的干樹枝。
枝頭分叉處的形狀,像一把舊式的小叉子。
蘇小棠蹲下來,看了好幾秒,抬頭朝院子牆根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覆盆子叢已經空了,沒有狐狸的影子。
她站起來,走進院子,把那幾顆野果,放在石桌邊沿,沒說什麼。
早飯的時候。
沈聽瀾從屋裡走出來,注意到石桌上那幾顆紅野果。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蘇小棠,然後坐下來翻開平板電腦:「那是狐狸送的。」
蘇小棠正在盛粥:「你怎麼知道?」
「狐狸有銜物回贈的習慣。
它受了傷得了照顧。
如果後續它想跟你保持聯絡,就會把找到的東西,放在你經常出入的位置附近。
那幾顆野果和那根干樹枝,跟狐狸巢穴附近的物件,常見配置一致。」
她把平板電腦轉向蘇小棠的方向。
螢幕上開著一篇,關於赤狐行為學研究的學術論文的標題頁。
「狐狸用這種方式,表達它們認可了你的存在。
它們不一定是求助,有時候就是知道你會認出來。」
沈聽瀾說完這段話後合上平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的語氣比前兩天鬆弛了一些。
在提到狐狸的行為時,沒有用「可能」或者「推測」這樣的詞。
而是直接用了「就是」這個說法。
安閒從廚房裡端著一碟鹹菜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那你覺得,它今天是來還東西的,還是來繼續養傷的?」
沈聽瀾低頭把平板電腦,調到昨天的記錄頁面:「兩者都有。
它的傷口,還需要幾天,才能徹底長好。
這兩天應該還會再來。
狐狸對曾經幫助過它的人,會形成記憶。
尤其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給了它食物的情形。
這種記憶,可以持續很長時間。」
……
當天下午。
那隻狐狸果然又來了。
這次它沒有蹲在走廊入口,而是直接走進了院子,在石桌旁邊蹲坐下來,尾巴鬆鬆地搭在腳邊,像是在等。
安閒正在給水缸換水,也沒有特地招呼它,只是在水缸邊蹲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裡最後一把魚食,撒進缸里。
狐狸安靜地蹲在旁邊看著,尾巴在身後慢慢掃動了一小截,又收回去,像是在等一個並不著急的結果。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偷偷拍了張照片。
畫面里。
老道長蹲在水缸邊,灰袍的衣擺垂在青磚地面上。
那隻紅褐色的狐狸,蹲在兩步開外的位置。
耳朵朝老道長的方向,微微轉動著。
沈聽瀾坐在石桌邊,把那隻野果和那根干樹枝的位置,用平板電腦拍了一張存檔照。
然後在備註欄里,打了幾行字:「赤狐,雌性,右後腿有輕傷。
與清虛觀塵空道長,建立了初次接觸關聯。
後續行為有待繼續觀察。」
她打完這幾行字之後,又抬頭看了一眼,蹲在水缸邊的老道長和狐狸。
然後把平板電腦收進包里:「資料採集完畢了。」
當天晚上。
沈聽瀾把整理好的第一版對比資料,發給了趙明遠。
她在郵件正文裡寫道:「當歸那一條初步驗證透過,黃芪那一條的資料還在採集中。
手札底本的可信度較高,後續我會把薄切法的溶出速率做成對照表格。」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話:「清虛觀的氣候環境,與實驗條件不匹配。
資料採集比預想中困難。
但是樣本自身的條件,比較理想。
原地採集的資料,應該可以補上早期文獻的空白。」
郵件發出去之後,她合上電腦,推開窗戶往外看。
院子裡的月光,比前兩天亮了一些。
石桌上那幾顆野果還在。
狐狸的爪印,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走廊底下,那扇西廂房門已經關了,燈也熄了。
她關上窗,重新坐回書桌前,在筆記本邊緣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那隻狐狸,今天第二次來了。」
……
入夜之後。
安閒把九枚玉珏從抽屜里取出來。
一枚一枚地在桌面上排好。
從第一枚到第九枚。
以它們在道場底座上,嵌入的順序擺開。
九枚玉珏,在桌面上排成一條弧線的時候。
他能感覺到它們之間,那道持續的共鳴力場,比白天更加穩定了。
他沒有急著收起來,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把九枚玉珏,依次握在掌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將它們收進一隻縫了內襯的舊布袋裡,系好袋口。
……
第二天。
天還沒亮透。
安閒已經站在了院子中央。
面朝那棵銀杏樹正南方向,約四尺處的那塊青磚地面,把布袋裡的九枚玉珏,一枚一枚地取出來。
再按照他在道場底座上,見過的那道共鳴陣列的方位。
將九枚玉珏,依次嵌入地面的凹槽里。
九枚玉珏全部嵌入之後。
他退後兩步,蹲在地上,雙手掌心朝下,貼住地面。
閉目催動那股,已經從九枚玉珏之間貫通了的氣息。
從腳底向下滲入土層,沿著九條不同的路徑,同時流向那九枚玉珏所在的位置。
地面在那些氣息到達之後,傳出一陣沉悶的、像是從極深處升上來的迴響。
然後,那九枚玉珏之間的地面,沿著九條凹槽的走向,裂開一圈完整的圓形縫隙。
整片圓形區域向下沉降了半寸。
邊緣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兩側的壁面,帶著一種比普通岩石更溫潤、更均勻的質感。
像是被水沖刷了很多年,又被人仔細打磨過的。
蘇小棠已經站在走廊底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露出來的洞口上,轉頭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正端著平板電腦,站在幾米開外。
像是不想錯過每個細節。
鏡頭對準了洞口的方向,手指按在快門鍵上,卻沒有按下去。
周慕堂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他扶著椅背,站在東牆根下面色專注。
枯木道人和南山道人,並肩站在山門口一側。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林破城把馬步收了,走到洞口邊緣低頭往下看。
元寶從石桌上跳下來,走到洞口邊沿蹲下來,尾巴盤住前爪。
安閒沒有回頭,從洞口邊緣拾級而下。
石階一共十三級,比華山玉泉院那道石階更深一些。
走到底部之後,石階盡頭是一扇石門。
與他在迷瘴谷和靈溪谷見過的石門,同出一源。
但是質感明顯更加溫潤。
門縫之間的嵌合處,幾乎看不到縫隙。
他把手掌貼上門面。
那扇石門在他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的幾息之後,從中間無聲地向兩側退開了。
道場內部,跟他在清虛觀地下見到的,那個石室大致相似。
但是更大、更高、更完整。
穹頂呈弧形,表面嵌著一層細密的礦石。
整座道場在礦石光暈的映照下,鋪開一片靜謐的柔光。
正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玉質蓮台。
九枚玉珏的氣息,在蓮台的底座上持續流轉。
蓮台上方,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
柔和的金白色光暈,表面緩慢旋轉著,像是某種正在等待的東西。
安閒走到蓮台前站定。
那團光球在他走近之後,轉速逐漸加快,光暈一層一層地向外擴散。
從中凝結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那道人影,比他在靈溪谷和迷瘴谷看到過的任何殘影,都更加清晰。
眉眼處的輪廓依稀可辨,身形寬袍大袖。
手中沒有持任何物件,姿態鬆弛。
那道光影開口了:「你來了。」
聲音跟他在靈溪谷聽到的那道虛音相似,但是更加清晰。
像是說話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不遠處。
而不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傳過來的。
「九枚玉珏全部歸位,你走過的路線我看到了。
靈溪谷、空見嶺、迷瘴谷、華山玉泉院、清虛觀水缸。
你走的路,比我當年設定的備用路徑,近了很多。」
「閒雲子。」
安閒站在蓮台前方,目光落在那道光影的輪廓上,「是這個名字嗎?」
那道光影停頓了片刻,光暈微微晃動了一下:「被人記住名字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你拿到第九枚玉珏之後,這座道場的氣息,跟你的氣息已經完全接通了。
之後你體內的那層共鳴,會繼續運轉,不需要再主動催動它。」
「那你留在這裡的這層意識,還能持續多久?」
「還能再存在一小段時間。
等你真正把那層東西引走之後,我會和那座山融為一體。
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住這個名字。」
安閒沉默了片刻道:「那層東西,指的是玄陰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