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冷得割臉,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天地間一片肅殺。
這天,秦老夫人帶著秦家女眷,要去感恩寺上香。
盧氏抄完了《女誡》,禁足解除,熱熱鬧鬧帶著秦麗媛和盧新慧上了一輛馬車。
凌月君獨自乘坐一輛,樂得清靜。
她靠在車壁,想著李嬤嬤打聽到的事情。
臘月去感恩寺添香油,是秦家這些年的傳統。
除了為來年祈福,更重要的是為秦家逝者誦經超度、供養修福。
今日除了秦家人,還有石家人。
石副將早年是秦老將軍身邊的小兵,貧苦出身,一路拼殺闖到了副將之位,卻死在了黃家溝一戰中。
石副將死後,家中只剩孤兒寡母,這些年秦家一直頗為照顧,逢年過節也常有走動。
石家雖只是一般人家,但秦家這般不離不棄,倒頗令人稱道。
李嬤嬤還打聽到,石家大姑娘今年已經二十二了,卻依舊待字閨中,有些奇怪。
反倒是石家二姑娘,前兩年就嫁了人。
如今石家除了老夫人、石夫人和石大姑娘,只剩下一個年約十歲的小公子,人口也算簡單。
凌月君心中沉沉的。
今年是紀念亡人的日子,想必秦家人和石家人,都不願看到她這個凌家人。
她得想個辦法,讓秦與霄升起重查舊案的念頭。
當年,一定還有什麼地方沒有弄清楚。
想著想著,馬車停了。
秦老夫人見到石家人,熱情寒暄著。
石夫人張氏臉上堆著笑,目光落在秦麗媛身上,語氣里滿是讚嘆:「秦大姑娘出落得越發好了,這通身的氣度,一看便是秦夫人您親自教導出來的,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盧氏唇角微揚,受用得很:「看你說的,她是被我寵壞了。」
張氏喜出望外,今日盧氏倒是格外親切。
她越發來了勁頭,又轉向盧新慧:「表姑娘溫婉端莊,知書達理,這般的品貌,將來不知哪家有福氣的公子能娶了去。」
盧新慧低頭一笑,謙遜道:「石夫人過獎了。」
張氏連連擺手:「哪裡哪裡,我說的是實話。秦夫人身邊養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出挑的。」
她的好話像不值錢似地,一個勁把盧氏母女和盧新慧誇了個遍,獨獨像沒看見凌月君這個人似的,從頭到尾,目光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過一瞬。
凌月君面不改色,一言不發。
石冰看著母親那副曲意逢迎的模樣,嘴唇慢慢抿緊了。
她垂下眼,指尖攥著,儘管這一幕,她從小看到大,但每看一次,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悶得發慌。
張氏遲疑片刻,輕聲問了一句:「夫人,怎的今日不見鎮北將軍?」
盧氏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那僵硬極快便被壓了下去,可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鄙夷與嫌棄,卻沒能逃過凌月君的眼睛。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霄兒有公務在身,等會再來。」
盧新慧不知道何時,已經走到了凌月君身後。
「表嫂,聽說石大姑娘一直未嫁,就是在等表哥。」
「只是姑母嫌棄石家出身太低,這才耽誤婚事,現在表哥已經成親了,想必過不了多久,咱們府上,就要多一位貴妾了。」
凌月君莫名其妙轉頭看她。
盧新慧故作心疼地說:「我是為表嫂不值,石大姑娘年紀比表哥還要大幾歲,她哪裡配得上表哥,更不能與表嫂相提並論。」
凌月君定定看著她,依舊一言不發。
盧新慧暗暗咬牙,這個凌氏怎麼不接招。
她臉上溫婉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了,「表嫂,你千萬別介意,即便是石大姑娘得表哥看重,但你是聖旨賜婚的正妻,她終究越不過你。」
凌月君勾唇,一臉愜意看著她繼續演。
可惜,盧新慧功夫還不到家,對上凌月君興致盎然的雙眸,她著實演不動了。
「表嫂為何這樣看我?」
凌月君向前一步,唇角卻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表妹這般替我操心,倒叫我受寵若驚。只是有一句話,我想問問表妹」
「石大姑娘嫁不嫁、等不等,與你何干?」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與我說這些事,真的合適嗎?知道的,說你是替我抱不平;不知道的,還以為表妹你,對表哥的房裡事,比我這做妻子的還上心呢。」
她笑意更深,語氣卻涼了幾分:「表妹,你說,這話若是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
盧新慧臉色驟變,張了張嘴,「表嫂……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罷了。」
凌月君收起笑容,淡淡道:「這倒不必了,這些事,輪不到表妹你一個外人來操心。」
「你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聽說你給肅武堂送去的湯,你表哥可沒喝過多少。」
「真是浪費表妹一番痴心了。」
說起這個,盧新慧真是恨得牙痒痒。
前幾日,肅武堂一個小廝端著她特意讓人燉的紅棗羊肉湯吃得大快朵頤,正巧被她的丫鬟撞見了。
那丫鬟也是沒腦子的,當場就鬧出來了,說小廝偷了表姑娘給將軍熬的湯喝。
結果細查下來,才知道,她費盡心思,找了那麼好的食材燉的湯,全都進了肅武堂那些下人的肚子裡。
氣得她哭了大半宿。
表哥的心腸,真是太硬了。
怪不得姑母總說表哥不貼心,她從前還不信,如今算是真真切切嘗到了滋味。
她雖不缺那點銀子,可那是她親手挑的食材,每一盅都盛著她的心意。
表哥就這麼隨手賞了下人,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是會讓人傷心的嗎?
「大概是表妹的手藝不到家,你還得再多練練,讓將軍喜歡喝你的湯。」
這一番嘲諷,讓盧新慧什麼心情都沒有了,她真想撕了凌月君的嘴。
她得意什麼?
似乎想到了什麼,盧新慧眼裡閃過暗芒,默默無語走開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了大殿。
佛像繚繞,讓人的心都寧靜了幾分。
石冰故意落後幾步,等凌月君走到了身邊,石冰側頭看她:「秦少夫人,這樣的場合,你心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