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冰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釘在她臉上,聲音帶著恨意:「你爹手上沾著那麼多人的血,他夜裡睡得還安穩嗎?」
「今日秦家石家祭奠故人,你踏進這座寺廟,就不怕我爹的亡魂來找你?你站在這佛前,心裡可有半點不安?」
她往前逼近半步,幾乎是咬著牙道:「我爹當年過世,我弟弟不足兩歲,我們一家子的天都塌了。你們凌家安安穩穩過了這麼多年,如今你風風光光嫁進將軍府,你配嗎?」
凌月君停下腳步。
她沒有動怒,平靜對上石冰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恨,有痛,像一道化不開的濃墨。
凌月君沒有退讓:「石大姑娘,你恨我,我理解。可你恨錯了人。」
「黃家溝一戰,我爹雖然遺憾未能救了秦老將軍等人,但他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這四個字,好似點燃了石冰所有的怒火,「好一個問心無愧,你們凌家果然厚顏無恥……」
凌月君不想與她吵。
這件事,除了秦與霄,她沒有興趣和任何人討論。
石冰的恨意再深,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石大姑娘,冷靜點,這裡是佛寺,不要喧譁。」
石冰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死死瞪著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凌月君迎著她的目光:「你對當年的事情若有異議,可以去告官,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大殿走去。
石冰站在原地,風從廊下穿過,吹落了她眼角的淚,砸在石板上,碎成了一片。
八年前黃家溝一戰,她的一生,都毀了。
凌氏說得那樣輕飄飄,好像她這八年的苦,無足輕重。
石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痕。
她好恨啊。
既然如此,就別怪她狠毒了。
今日母親的安排,她並非一無所知。
雖然手段齷齪了些,可對付凌家這種心安理得、死不悔改的態度,對付凌月君這種裝模作樣的人,就該這樣。
她要給她爹報仇,要給她……喜歡了一輩子的秦與錚報仇!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如此一來,也算是幫了秦將軍一個忙,讓他早點擺脫凌氏的糾纏。
盧新慧一直留意著凌月君的動靜。
看見石冰眼眶泛紅、面色冷硬,她心裡便暗暗一喜。
石夫人張氏也留意到了。
她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這凌家女真是不懂規矩。出門在外,自當伺候在婆母身旁,怎麼這麼懶怠,拖拖拉拉躲在後頭享清福?」
秦麗媛撇了撇嘴,沒接話。
她娘哪裡還敢讓凌月君伺候?
那一次侍膳的教訓,她娘簡直是印象深刻。
盧新慧含笑接話:「誰讓姑母最是慈愛呢,縱得表嫂如此自在。」
盧氏只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我看見她就心煩。」
-
主持領著兩家女眷上香。
眾人依次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聽主持誦經祈福。
兩位老夫人跪在最前,神色虔誠,口中念念有詞。
誦經畢,主持引眾人到偏殿,為亡者供奉長明燈。
秦老夫人讓人為當年戰死的將士添了香油,口中念著佛號,又命人取了經卷,請寺中僧人為亡者誦經超度。
一套流程走完,主持便道:「今日寺中有講經法會,諸位夫人若有興致,可移步講堂,聽老衲講一段《地藏經》,為亡者祈福。」
秦老夫人當即點頭:「自然要去。」
眾人紛紛起身,正要往講堂去,張氏忽然開口:「秦老夫人,少夫人是凌家人,當年那樁事……」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從凌月君身上掠過,「我也是怕衝撞了亡靈,反倒辜負了大師這一場講經的功德。」
「要不,就讓少夫人在廂房歇息片刻,等講經完了,咱們再一同回去?」
盧氏也幫腔著說:「石夫人說得對,她就不要去了吧。」
秦老夫人眉頭微皺,看了凌月君一眼:「好吧,你先自己歇著吧。」
凌月君微微欠身:「是。」
身後,盧新慧垂下眼睫,唇角微微一勾。
石冰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很快又壓了下去。
凌月君走出廊下,寒風撲面,臘梅的暗香若有若無飄過來。
雙喜氣得臉都紅了,憤憤道:「這些人,真是太過分了!您是名正言順的秦家少夫人,她們憑什麼把您排除在外?什麼衝撞亡靈,分明就是藉故折辱!」
凌月君腳步未停,反倒輕輕笑了一聲。
雙喜一愣:「您還笑?」
「不笑,難道要哭給她們看?」
凌月君側頭看她一眼,眉眼間滿是淡然,「她們不讓我參與,我正好去賞景,這梅花這般香,一定開得極好。」
雙喜怔了怔,隨即也跟著笑了,方才那股子悶氣一下子散了大半:「姑娘說得對,咱們去看梅花!讓她們在裡頭念她們的經,咱們在外頭聞咱們的香。」
主僕二人便沿著迴廊,朝後山臘梅林走去。
風裹著梅香撲面而來,清冽入骨。
而在她們身後,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
走著走著,雙喜湊近低聲:「少夫人,好似有尾巴。」
「不用管,且看他們要幹什麼。」
後山的臘梅林,開得正盛。
一樹樹金黃綴滿枝頭,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走著走著,風裡,多了一絲不該有的氣息。
她眼角餘光掃過梅林深處,枯枝微微晃動,積雪簌簌落下。
有人來了,不止一處。
動靜極輕,卻瞞不過她的耳朵。
雙喜也察覺了,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不動聲色地靠近凌月君。
下一瞬,梅林深處猛地躥出七八個黑衣漢子,個個身量粗壯,面目兇悍,呈扇形圍了上來。
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神猥瑣地在凌月君身上來回打量:「這買賣值了,細皮嫩肉的官家小姐,老子還沒嘗過呢。」
另一人嘿嘿笑著附和,搓著手,眼裡冒著邪光:「兄弟們下手輕點,這樣標緻的美人兒,弄壞了可惜。」
「等會,我們一個個輪著上,我排第二。」
話音一落,幾個人鬨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