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神廟雖然破敗了,但殿內的四根柱子卻還在。
凌月君靠在掉了漆皮的柱子上,前頭是燃燒著的火堆,秦與霄的貂裘非常暖和,烘得她昏昏欲睡了。
「將軍,我先睡了,你守上半夜,等會喊醒我啊。」
她打著呵欠叮囑,眼皮子都快睜不開了。
凌月君的作息一向規律,到點了,她就犯困了。
秦與霄看她這副渴睡的模樣,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你睡吧。」
話音才落不久,就聽到了她平穩的呼吸聲。
女孩的睡顏,恬靜無比,她眉頭舒展,臉頰紅撲撲的。
嬌媚無雙。
秦與霄不知不覺看了許久,他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想到她信誓旦旦的話,凌家也許真的是無辜的?
查吧。
把一切查清楚。
若是報錯了仇,他只怕死不瞑目。
火堆漸漸矮下去,睡夢中的女子嚶嚀一聲,秦與霄回過神來,繼續添柴。
他盯著跳躍的火光,腦子裡在梳理著,當年的證據。
事發的時候,他還太小,當時的心情悲憤交加,或許真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嚓」。
秦與霄猛地抬頭,破廟的橫樑被積雪壓得變了形,一根朽木正從頂上斷裂開來,帶著大片的碎瓦和積雪,直直砸落。
不好,那個地方要塌了。
而凌氏,正好坐在了下方。
他幾乎是本能地翻身撲過去,一把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抱著她就地一滾。
下一瞬,轟隆一聲巨響,橫樑砸在她方才坐的位置,碎瓦四濺,積雪灌進來,火堆被壓滅了大半。
凌月君被這一下驚醒,睜開眼,發現自己整個人壓在秦與霄身上,他的手臂死死箍著她的腰,把她護在懷裡。
「怎麼了?」
她鬢髮微亂,眼神里還帶著剛醒來的茫然,不解又委屈地看著他,像是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目光軟軟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水汽。
秦與霄一向冷硬的心,被這眼神輕輕撞了一下。
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悄無聲息,卻盪開了一圈淡淡的漣漪。
他抱著她翻身坐起,順手拍了拍她肩上的雪屑,嗓音比平日緩了幾分:「雪太大,把屋頂壓垮了。你沒事吧?」
凌月君這才回頭看去,她方才坐著的位置,地面上全是碎瓦和斷木。
若不是他反應快,這會兒她肯定要受傷了。
她轉回頭,看向他,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我沒事,謝謝了,你……」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借著殘存的火光,她看清了他的額角,蹭破了一點皮,正滲著細細的血絲。
「你受傷了?」
秦與霄渾不在意:「擦破點皮,不算什麼。」
他站起身,四處查看。
屋頂塌了半邊,風雪直灌進來,好在拴在後頭的馬沒事,只是被驚著了,不安地刨著蹄子。
凌月君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天還沒亮,只能接著在這裡待著。」
秦與霄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處角落,「這個牆角結實些,就在這裡歇腳吧。」
他重新生起火。
火光一點點亮起來,凌月君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
凌月君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我給你擦一下傷口。」
秦與霄淡淡拒絕:「不用。」
凌月君的手懸在半空,眉頭一皺,不樂意了:「不行。你是為了救我才傷的,我早就說過,我是恩怨分明的人。你若是拒絕,就是要陷我於不義。」
秦與霄側頭看她。
真是伶牙俐齒。
這麼點破皮,他根本就沒放在眼裡,她倒好,說得冠冕堂皇,好像他不讓她碰,就成了天大的罪過。
「沒必要。」
「就要。」
凌月君可不能由著他。
傷口是不大,可血絲滲在那裡,瞧著就礙眼。
她從腰間的荷包摸出一個小瓷瓶:「我帶著傷藥,抹一點,好得快。」
秦與霄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忽然想起一事。
「那一次在三皇子府,你身上帶的藥粉,是從哪裡來的?」
三皇子那兩條神犬,是從外邦進貢的,嗅覺無比靈敏。
當日他雖然能借夜色遁走,卻決計不可能若無其事地再回到宴席上。
事後三皇子查了許久,之所以沒有懷疑到他頭上,就是因為凌月君那包藥粉,替他掩去了氣味。
凌月君聽了,唇角一彎,慢悠悠地把瓷瓶在指尖轉了轉:「你想知道?」
「那你答應讓我幫你上藥,我就告訴你。」
秦與霄:「……」
「不說就算了。」
凌月君卻不急,故意拖長了語調:「真不想知道?我手上還有一些藥粉。如果你願意聽我的,乖乖上藥,我就把那些藥粉給你。」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秦與霄的心思。
他盯著三皇子,不是一天兩天了。
若是能有這種藥粉相助,日後再探三皇子府,便多了一層保障。
凌月君當然猜到了。
她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底藏著幾分狡黠,似乎篤定獵物會自己上鉤。
秦與霄沉默了片刻。
「……好吧,隨你。」
凌月君得意地朝他揚了揚下巴:「算你識相。」
她探身過來,帕子輕輕按上他的額角。
秦與霄下意識想躲,到底忍住了,只是渾身繃緊,眼睛盯著前方的火堆,一動不動。
凌月君的動作很輕。
她一手扶著他的額側,一手蘸了藥膏,細細地抹在傷口上。
指尖微涼,帶著一點淡淡的藥香。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身上的清香,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熱。
秦與霄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這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幸好。
她再度開口:「好了。」
凌月君收回手,然後從荷包里取出一個小紙包,在他眼前晃了晃,「藥粉給你。」
她可是非常信守承諾的人。
秦與霄接過紙包,詢問:「不知這藥粉從何而來?」
凌月君也不瞞著,坦白告訴了他:「我有一個好友,醫術了得,在回京之間,她擔心我路上遇到危險,就配了許多藥丸、藥粉給我。」
「我對京城不太熟,而且……」
她頓了頓,看著他說:「你是太子的人,如今京城局勢暗流涌動,我隨身帶著這些東西,有備無患。」
他頗感意外地看著她。
倒是個機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