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風雪漸歇。
秦與霄與凌月君同騎一匹馬,踏著滿地積雪,回到了將軍府。
一路無話,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了府門口,秦與霄先翻身下馬,伸手扶她。
凌月君搭著他的手下來,站穩後便鬆開了。
兩人並肩往裡走,誰也沒提昨夜的事。
走到分岔路口,凌月君停下腳步。
「等會我讓人送一碗薑湯到肅武堂。」
秦與霄轉頭看她。
晨曦初透,映著她的臉,安靜而柔美。
他,沒有說話。
凌月君水潤的眼眸凝視著他,突然輕輕一笑,宛如春日桃花,明媚鮮活。
「一碗薑湯而已,我是你的妻子。」
她想明白了。
八年前的真相,再難,也要查清楚。
她得和他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才能推著他,積極查案。
既然如此,多付出一點,總是該要的。
畢竟,是她有所求。
薑湯這種玩意,他已經多年不曾喝過了。
秦與霄心頭一動,觸及她眼眸里的關切,最後點頭答應了。
「隨你。」
他抬步朝肅武堂的方向走去,卻遇到了蘭馨院的冬青。
冬青一臉為難:「將軍,少夫人,夫人讓你們去蘭馨院一趟。」
秦與霄皺眉,「母親可有急事?」
冬青垂著頭,戰戰兢兢回話:「奴婢也不知,奴婢只是來傳話的。」
看來沒有急事,秦與霄大概能夠猜到,母親所為何來。
他看向凌月君:「你可要回晚晴軒休整?」
凌月君搖頭:「不必了,先去蘭馨院吧。」
-
蘭馨院裡,盧氏一臉鐵青看著進門而來的兩人。
「跪下。」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凌月君沒動。
秦與霄也沒動。
盧氏盯著秦與霄,怒氣更盛:「你昨夜帶著她去了哪裡?徹夜不歸,亦不曾稟明家中長輩,你可知家人憂心?」
這個藉口,倒是找得不錯,像是真在為兒子的安危操心。
秦與霄神情平淡:「昨夜暴雪封路,回不了城,在城外山神廟避了一夜。事發突然,非兒子所能力及,母親自當能夠體諒。」
盧氏冷笑,目光凌厲「我若不體諒呢?」
「我今日就是要你跪,怎麼,兒子跪母親,天經地義,你是不願意嗎?」
秦與霄抿著唇,一言不發。
盧氏重重地拍著桌子:「給我跪下。」
盧新慧嚇了一跳,似有不忍看著秦與霄:「姑母息怒,表哥一夜未歸,許是累著了,咱們有話慢慢說。」
接著看向秦與霄:「表哥別和姑母置氣了,你們是母子,你說些軟話,姑母必定消氣。」
盧氏冷哼一聲:「他可是個硬骨頭,我是他娘,不曾虧待過他分毫,現在他眼裡可還有我這個長輩?」
秦與霄掩去眼中的疲憊:「不知我做錯了什麼?還請母親明示。」
盧氏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原本三分怒火變成了七分:「混帳東西!我生你養你,是你親娘,你跪完,是天經地義。」
「如今你爹不在了,你是不是要當個不孝子!」
秦與霄面無表情,他好似不覺得多難受。
凌月君看著,卻不是滋味。
他何曾做錯什麼?
不過是盧氏因昨日感恩寺之事遷怒,又因昨夜秦與霄與她獨處,生怕兒子脫離了掌控,一心要打壓他、逼他低頭罷了。
有這樣一個親娘,秦與霄過得也蠻辛苦的。
她上前一步,聲音清脆地問:「婆母,兒媳有一事不明,想請婆母指教。」
盧氏冷眼看她:「你想說什麼?」
「婆母今日讓將軍跪,若事出有因,將軍做錯了,他該跪,外人聽說了,也會稱讚婆母教子有方,秦家家風嚴謹。」
「可若將軍跪得不明不白,那便是婆母仗著長輩的身份,以勢壓人。」
「以孝道之名,行折辱之實,如此一來,婆母只怕要背上污名。」
凌月君眼中露出譏諷,「老話常說,母慈子孝,我認為,只有母慈,才有子更孝。」
「婆母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盧氏被她這一番話堵得胸口發悶。
盧新慧立即跳出來,替盧氏發聲:「表嫂難道認為,姑母不慈嗎?」
「即便姑母火氣大了點,但我們這些做小輩的,還非要與長輩爭論是非對錯嗎?表嫂莫非不明白,孝道為大的道理?」
凌月君淡淡道:「按表妹的意思,即便是婆母錯了,我們都要跟著錯下去?」
「若將軍只是婆母的兒子,曲意逢迎也無大礙,但將軍是皇上看重的臣子,身負重擔,若是明辨是非,百折不撓的品格丟了,讓皇上失望,那秦家的未來在哪裡?」
「這些事情,表妹想過嗎?」
「兒媳只希望,婆母不要犯糊塗,就算您不在乎將軍的仕途,也該想一想妹妹的名聲,您若是被外人冠上為母不慈的名聲,那麗媛的親事,可就不好辦了。」
「退一步說,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如今這府里,當家做主的人,該是將軍才是,婆母應當事事以將軍的意願為先。」
「兒媳這些話,不知道對不對?」
秦與霄的目光,不知不覺膠著在她臉上。
除了祖母,從未有人,這樣維護過他!
他的心頭,湧起一股熱意,似在燒著什麼。
盧新慧自然看到了他的反應,恨不能擋在二人中間,讓表哥這樣含情脈脈看著她。
「表嫂一張嘴,好犀利,也不怕把姑母氣病了。」
盧氏忿恨地說:「我看,她是巴不得把我氣死。」
「霄兒,你就放任她,如此頂撞你親娘?」
硬的不行,她就來軟的。
秦與霄何嘗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以往事事讓著她,不過是無傷大雅,他懶得與母親爭執。
但今日這一出,他確實不能讓。
無端遭母親指控、罰跪,他若是一味順從,往後在府里、在外頭,他的威嚴何在?
何況,有人幫他據理力爭,他也不能拂了她的好意。
「凌氏所言,並無不妥之處,我亦是這般想的。」
「母親,昨夜大雪,朝中只怕有諸多事情安排,我趕著去辦差,就不久留了。」
「您若是心氣不順,不如砸些東西宣洩一番。」
說完,他破天荒在她們面前,拉起凌月君的手,掉頭走人了。
只留下黑著臉,氣得要死的盧氏,還有眼裡滿是嫉妒的盧新慧,面面相覷。
「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