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將軍府大門,已過辰正。
秦與霄沒回肅武堂,反而破天荒踏進了晚晴軒。
守門婆子見他來了,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將軍來了!」
裡頭坐著看書的凌月君聽到這一嗓子,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真的走進來,她才驚覺,秦與霄居然來了。
李嬤嬤等人頓時喜笑顏開,一擁而上。
李嬤嬤趕緊端熱水給他擦臉,余嬤嬤連忙捧來薑茶,又催雙喜:「快去看看有什麼點心,趕緊呈上來。」
凌月君看著眾人圍著秦與霄團團轉,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這些人,未免太熱情了。
「好了,你們先下去吧。」
她看得出秦與霄渾身不自在,趕緊把人都打發了。
屋裡清淨下來,兩人隔著桌子坐下,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過了片刻,凌月君先開口:「將軍來,是有什麼事?」
秦與霄點頭:「石家的事,你確定就這麼輕拿輕放了?」
「嗯,這樣一來,將軍也不必為難。」
話說得漂亮。
秦與霄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才道:「你不必為難,也不必心軟。我答應過你的。」
凌月君搖頭:「算了吧。我還找石家要了五百兩,也罰了黃婆子,夠了。」
「好。」
說完這個,屋裡又靜了。
兩個人雖名為夫妻,實則不熟,這樣獨處,著實尷尬。
秦與霄起身要走,余嬤嬤正好進來:「少夫人,將軍還沒用晚膳呢,奴婢吩咐小廚房做了些飯食。」
都這個點了,他竟還沒吃?
對上凌月君吃驚的眼神,秦與霄淡淡道:「今日太忙,一時沒顧上。若不方便,我回肅武堂用膳。」
余嬤嬤生怕凌月君把人趕走,連忙接話:「飯都快好了,將軍還是先等等吧。」
說著沖凌月君使了個眼色。
凌月君暗覺好笑,從善如流:「將軍若不嫌棄晚晴軒飯食簡陋,就稍等片刻。」
秦與霄暗暗鬆了口氣,方才還真怕她趕他走。
「我不挑食。」
凌月君提壺給他倒了杯茶:「小廚房手藝不錯,你待會兒嘗嘗。」
既然他要留下,總不能一直干坐著。
凌月君只好絞盡腦汁找話。
「今日忙到這麼晚,是因為這場大雪?」
秦與霄倒也配合:「嗯,兵部事務繁雜,不知不覺就到了這個時候。」
凌月君單手托腮,笑意淺淺:「這種雪,邊城一個冬季,要下好幾場。我喜歡看雪,可又嫌下雪後太冷,懶得出門。」
「不過,下雪天圍著火爐喝點小酒,倒是頗有滋味。」
燈火明亮,映得她眸中泛著異樣的光彩,像黑夜裡璀璨的星子,讓人挪不開眼。
秦與霄動了動手指,低頭喝茶,才問:「你愛喝酒?」
「也不是,偶爾起了興致罷了。我酒量還行,起碼沒醉過。」
秦與霄微覺意外,卻見她眨了眨眼,笑得靈動:「因為我每次只喝三杯,沒機會醉。」
他失笑,方才還真以為她海量。
「將軍酒量應當不錯吧?」
「尚可,也沒醉過。」
凌月君笑得狡黠:「不會也跟我一樣,從來不超過三杯?」
對上她笑顏如花,秦與霄心情鬆快了許多:「怎麼可能。我只是不酗酒,適可而止。醉了容易誤事,我不會放縱自己。」
凌月君點頭:「這話有理。將軍自律,令人佩服。」
兩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秦與霄本不是多話的人,可對著她,不知怎的,竟然不知不覺說了許多。
凌月君也漸漸放鬆下來。
窗外冰天雪地,屋內炭火正暖。
時間不知不覺溜走了。
余嬤嬤原怕秦與霄等得不耐煩,催著小廚房一路緊趕慢趕。
如今掀簾進來,見兩人隔桌坐著,一個托腮淺笑,一個眉眼鬆快,竟是難得的融洽,心裡懊惱:早知如此,該讓小廚房慢些的。
「將軍,少夫人,膳食備好了。」
時辰不早了,小廚房只準備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和幾樣清爽小菜。
秦與霄看了凌月君一眼,她擺擺手:「我可不吃。這個點吃了,等會兒睡覺肚子還撐著呢。」
「那我不客氣了。」
他吃麵動作很快,卻不粗魯。
凌月君只看了兩眼,便捧著書安靜坐在一旁。
他低頭吃麵,她垂眸翻書,偶爾書頁輕響,偶爾碗筷輕碰,竟有種說不出的安穩。
很快,一碗麵見了底,幾樣小菜也乾乾淨淨。
凌月君眼角餘光瞥見他放下筷子,笑問:「我說得可對?晚晴軒的小廚房,手藝不錯吧?」
秦與霄不吝稱讚:「的確不錯。」
余嬤嬤眼睛一亮,趁熱打鐵:「若合將軍胃口,不如日後晚晴軒每日燉一碗湯,給將軍送過去。」
此話一出,秦與霄和凌月君齊齊看向她。
余嬤嬤到底穩得住,面不改色接著說:「冬日該進補,將軍如此忙碌,吃不好,身子哪裡熬得住?少夫人,咱們小廚房日日都燉湯,不如給將軍送一碗,您說呢?」
話說到這份上,凌月君難不成還能捨不得一碗湯?
她心裡卻門兒清:肅武堂每天收的湯湯水水還少麼?
兩個通房的,表妹盧新慧的,偶爾還有老夫人賞的。
她這碗送過去,十有八九也是便宜了下人。
秦與霄開口:「如此,會不會太麻煩?」
凌月君暗翻白眼,你既不想喝,何不乾脆拒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余嬤嬤搶在她前頭,笑得殷勤,「少夫人,您說呢?」
凌月君只得笑笑:「那就這樣辦吧。」
話音落下,秦與霄看了她一眼,似想說什麼,終究只點了點頭。
余嬤嬤喜滋滋收了碗筷退下。
秦與霄神清氣爽地出了晚晴軒,步子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雷坤跟在身後,一臉回味:「將軍,晚晴軒的面做得不錯,您吃飽了沒?」
秦與霄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方才也吃了牛肉麵?」
雷坤頓時得意起來:「可不是嘛!是屬下跟余嬤嬤提了一嘴,說將軍還沒用晚膳。余嬤嬤給將軍煮麵的時候,順手也給屬下多煮了一份。」
他咂了咂嘴:「還別說,那湯底是真鮮,麵條也筋道……」
秦與霄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模樣,淡淡掃了一眼:「一碗麵而已,你倒像撿了金子。」
「丟人。」
雷坤滿臉委屈。
他這是為了誰啊?
肅武堂又沒有小廚房,這個時辰回去,將軍頂多吃兩塊點心應付了事。
他好心好意惦記著,倒落了個「丟人」。
可將軍方才,心情明顯極好。
難道是,牛肉麵不合將軍口味?
或者是,將軍不喜歡在晚晴軒用膳?
但今天,將軍明明還為少夫人出氣來著。
雷坤撓了撓頭,越想越糊塗。
男人的心思,真難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