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最大的丹藥坊立在城東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叫"百草堂"。
三層樓的木製門面,朱漆門柱上掛著金字招牌,門口進進出出的客人絡繹不絕,放眼望去非富即貴。
葉辰站在街對面看了片刻。
他一身粗布衣衫,洗得發白,袖口還破了一道口子。
和那些進出百草堂的錦衣客人放在一處,顯得格格不入。但他面色如常,抬步就走過了街道,推開百草堂的雕花木門。
大堂內瀰漫著濃郁的丹香。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各色玉瓶,貼著"聚氣丹""淬體丹""養神丸"之類的標籤。
櫃檯前站著幾個客人正在選購,櫃面後頭一個胖中年撥著算盤珠子,滿面紅光,一雙細眼睛左右打量進門的客。
胖掌柜聽見門響抬了一下眼皮,見來人身著粗布、赤手空拳,那點客套的笑意收了回去。"買丹還是賣丹?"語氣淡得像在問路。
葉辰走到櫃檯前:"我幫你看丹。"
掌柜手裡的算盤珠子頓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葉辰,目光在那身破衣服上停留了兩息,嗤笑出聲:"你?看丹?"
"對。"葉辰點頭,"一枚靈石不取,你給我一百靈石。我只說三句話,若你滿意,三日之內我不走。"
掌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肉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這條街上做丹坊生意三十年,見過蹭靈石的、見過騙丹藥的,倒頭一回見人空著手來說"我給你看丹"的。
"行。"胖掌柜把帳本往旁邊一推,"我看看你怎麼看。"
他隨手從櫃檯下面取出一隻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枚青灰色的丹藥。低級聚氣丹,成色中上,表面有一層淡淡的丹紋。
葉辰接過那枚丹藥,沒有放在眼前細看,而是抬到鼻前,輕輕嗅了一下。
閉目片刻,睜開眼:"三葉草年份不足,用的是三年生的,至少差了一季。火候多了兩息,丹底有一絲焦氣殘存,藥效只剩七成。"
胖掌柜臉皮一抽。他半信半疑地拿起那枚丹藥,湊近鼻端仔細聞了聞,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丹底的紋路。
身為百草堂掌柜,他看丹三十年的經驗告訴他——葉辰說的,分毫不差。
這是三天前從臨城進貨來的那批聚氣丹,丹師確實用的是三年生的三葉草。
"這個……"掌柜清了清嗓子,又取了第二隻玉瓶,"你再看看這枚。"
這回是中級淬體丹。
葉辰接過來,放在手心掂了掂,又嗅了一下,眉梢微動:"鐵線草的分量多了半成,中和藥材沒跟上,導致藥性偏燥。
後四天的服用者,服用後半個時辰內會渾身燥熱、排出黑汗。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好事。藥效被浪費了大約兩成。"
掌柜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枚淬體丹是他私藏的一枚極品試製品,丹師專程交代過"偏燥"二字,說是材料配比出了問題,後四天服用確實會出現燥熱黑汗的狀況。
這件事整個百草堂只有他和那位丹師知道。
他猶豫了一息,又取出第三枚丹藥。這次是深褐色的小丸,表面暗淡無光,看似品相極差。
葉辰看了一眼,竟沒有去嗅,直接開口:"這是被人煉壞的火元丹。煉丹途中第三轉時爐溫沒控住,損失了八成丹氣。
你現在拿給我看,是想試我眼力——這枚丹藥表面全廢,但丹心裡還剩一成半的本源藥力,剖開之後還能作他用。"
胖掌柜愣在原地。
他慢慢把第三枚丹藥放回玉瓶,深吸一口氣,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堆出了今天最真切的笑容。
他繞出櫃檯,朝葉辰拱了拱手:"先生高人啊!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葉辰淡淡道:"你叫我辰先生即可。"
"辰先生,失敬失敬!"胖掌柜連聲道,"方才多有怠慢,先生莫怪。"他轉身從櫃裡取出一隻小布袋,嘩啦一抖倒出百枚下品靈石,碼得整整齊齊,"一百靈石,先生清點。"
葉辰看都沒看,伸手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揣進懷裡。
胖掌柜搓著手:"辰先生,三日之約……?"
"三日之內,我每日來堂里坐一個時辰。"葉辰轉身朝門外走去,"有什麼看不準的丹,留著等我。"
他推開百草堂的門走了出去。
街上人來人往,無人注意到這個從丹坊走出來的破衣青年懷裡揣著一百枚靈石。
胖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目送他拐過街角不見了,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低聲自言自語:"落霞城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尊大佛?"
葉辰走在落霞城的街道上,陽光打在他肩頭。
一百枚下品靈石在懷裡沉甸甸的,對前世坐擁仙界大半資源的仙帝來說微不足道,但對眼下這個剛從蘇家柴房走出來的人來說,這就是資本。
他轉過街角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迎面一陣風吹過,風裡隱約有一縷極淡的焦糊味。
夾雜在那焦味中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很淡,比他之前從蘇家祖祠方向聞到的還要淡。但那氣息的方向變了。
他收回目光,沒有多留,朝藥材市場的方向走去。
一百枚靈石雖然夠日常用度,但以噬天訣吞噬萬物的速度,用不了幾天就會消耗殆盡。他需要更多的資源,而且是別人不要的資源。
走到藥材市場門口時,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被市井的喧囂徹底衝散了。但葉辰記住了那個方向。
他邁進市場大門,準備去找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東西。
而身後蘇家的方向,隱約又傳來一聲微弱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