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天丹閣開張的第七天，落霞城的丹藥市場格局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百草堂門口排隊的客人少了將近一半。
街尾那家老字號丹坊的掌柜站在門口看著對面街巷裡湧向噬天丹閣方向的人流，臉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難看。
城西幾家小丹坊的生意更是直接斷了流，原本靠賣聚氣丹維持日常的鋪面如今門可羅雀，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
這種變化持續了七天之後，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落霞城丹坊聯盟，一個由城中十幾家丹坊聯合組成的鬆散組織。平時各賣各的互不干涉，偶爾在藥材採購上聯手壓壓價。
但噬天丹閣這種「價格打七成、品質高兩檔」的玩法直接動搖了他們的根基。
聯盟中最大的三家——周記丹坊、趙家藥堂、百草堂的分號——在第八天傍晚湊到一起開了個會。
會議結果很簡單：斷供。
葉辰的噬天丹閣自己不產藥材，全靠從城中各大藥材商進貨。
而落霞城最大的幾家藥材商背後都與丹坊聯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的是長期供貨關係，有的是入股分紅，有的乾脆就是某家丹坊的旁系產業。
只要聯盟統一口徑，藥材商們沒人敢再賣給噬天丹閣。
第九天清晨，楚風像往常一樣挎著一隻布袋出門進貨。
他先去了東街路口那家最大的藥材鋪。平時掌柜見了他笑臉相迎，今日卻站在櫃檯後面沒有過來，只遙遙擺了擺手：「小楚啊，今天的貨賣完了，沒了。」
楚風愣了一下：「賣完了？這才剛開門啊。」
「真賣完了。」掌柜低下頭去撥算盤珠子，「你過幾日再來。」
楚風換了下一家。城南的趙記藥行，他推門進去還沒開口，夥計就沖他搖頭：「不賣了。」
「怎麼就不賣了？」
「別問我，我們掌柜說的。」
楚風又跑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從東街跑到西街，從南門跑到北門，落霞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藥材鋪子他一家家問了遍，沒有一家肯賣給他哪怕一株靈草。
有人乾脆閉門不見，有人隔著門板說「以後別來了」，有人還算客氣地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丹坊聯盟那邊放了話，我們不敢得罪。」
楚風空著手回到噬天丹閣時，日頭已經升到正當空了。
他把空布袋往櫃檯上一擱，喘著粗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老大，他們真把咱們的藥材渠道全斷了！十幾家鋪子，沒一個肯賣給我們。我連那些小攤販都去問了，他們說丹坊聯盟的人挨家挨戶打了招呼，誰敢賣貨給我們就別想在落霞城混了。」
清鳶從帳本後面抬起頭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她見過藥材商之間聯手壓價的事，但這種「不許賣給你」的手段是奔著把人逼死去的。
她看了一眼葉辰，葉辰正靠在櫃檯側面的一塊空牆邊，手裡捻著一枚用過的廢丹瓶蓋子轉著玩，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老大，」楚風把布袋甩到椅子背上，「藥材斷了咱們後面還怎麼煉？庫里剩下的存貨最多再撐三四天。」
葉辰把手裡那枚瓶蓋輕輕擱在櫃檯上：「不著急。你幫我加大收購一件事。」
楚風湊過來：「什麼事？」
「所有丹坊煉製失敗的廢丹、煉廢的藥材、被丟掉的殘渣，有多少收多少。」葉辰的語氣不急不緩，「價格給低點，他們巴不得有人清走那些垃圾。」
楚風臉上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了某種恍然大悟。他想起幾天前孫道一拉來的那兩車廢丹渣滓，想起葉辰在二樓密室待了半日之後修為猛漲的狀態。
他用力點了下頭：「行。那些廢品平時丹坊還要花錢請人拉走倒掉，咱們肯收他們求之不得。」
楚風當天下午就出了門。
這次他不進藥材鋪，專去那些丹坊的後巷和廢料堆積處。每家丹坊都有大量煉丹失敗的廢丹和廢料，炸爐的丹渣、火候不對焦了半邊的藥材、藥力流失乾淨的殘渣。
這些東西平日裡堆在後院等著花錢請人拉去城外倒掉，如今有人肯上門收，價格再低也是白賺的錢。
楚風跑了一下午，傍晚時聯繫上了五家丹坊的廢料處理人。談好的價格比市價低了大半，但對方幾乎沒還價就答應了，甚至有人主動問「明天還能不能再拉一車過去」。
楚風揣著幾張簽了字的收購條子回到店裡時累得話都快說不出了，但他把條子往櫃檯上一拍，沖葉辰咧嘴一笑：「老大，成了。第一批明天早上到。」
第二天一早，三輛板車停在了噬天丹閣後巷。
車上裝的不是靈草也不是成品藥材，而是一袋袋焦黑碎裂的廢丹殘渣、半焦糊的藥材枯梗、甚至有幾爐徹底炸毀的丹坯碎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澀嗆鼻的氣味，黑褐色的粉末從麻袋縫隙漏出來灑了一路。
楚風和清鳶兩個人來來回回搬了大半個時辰才把三車廢料全部卸進後院。這次堆得比上回孫道一送來的還多，後院的空地幾乎被占滿了。
楚風搬完最後一袋把袖子上的灰拍了拍，回頭看了看那堆小山般的廢料，又看了看葉辰：「老大，這些東西真的能煉出丹藥來？我看著就是一堆垃圾。」
葉辰沒有答話。他走到那堆廢料前面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灰褐色的粉末捻了捻，放在鼻前嗅了一下。
廢渣中殘留的藥力稀薄駁雜，但種類繁多，各色藥材的殘餘氣息混在一起。對尋常人來說這是垃圾，對噬天神鼎來說這是原料。
他站起身朝店裡走：「關門。今天不營業。」
楚風趕緊去卸門板。清鳶把帳本合好放進櫃檯抽屜。
葉辰上了二樓，密室門從裡面反栓上。片刻後一道金色光芒從密室的門縫中透出來，像幽暗房間裡亮起了一盞燈。
後院中堆積如山的廢丹渣滓表面泛起一層蒙蒙金光。噬天神鼎碎片的吞噬之力從二樓的密室中瀰漫下來，將整座後院籠罩其中。
那些焦黑的廢丹殘渣、半枯的藥材碎片、炸爐的丹坯碎塊被金色光芒逐一捲起、撕碎、篩濾。丹毒和雜質被剝離排出，只留下極少量的精純藥力順著樓梯通道湧入二樓密室。
楚風趴在櫃檯後面側耳聽著樓上的動靜，清鳶坐在他旁邊也仰頭看著天花板的方向。
樓梯口有微弱的光一閃一閃，後院傳來粉末簌簌落地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持續不斷地被過濾和淘汰。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二樓傳來葉辰的聲音：「楚風，上來。」
楚風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推開密室的門。他站在門口愣住了。
密室中央盤坐著葉辰，掌心上方懸浮著三塊碎裂的金色鼎片，那些碎片之間流轉著濃郁的靈光。
而葉辰面前的地面上，十幾枚通體飽滿的丹藥整齊地排列在一塊乾淨的棉布上，暗紅的凝血生骨丹、淡青的極品聚氣丹、瑩白的洗髓伐脈丹，每一枚都表面光滑、丹紋清晰，散發著沁人的藥香。
葉辰收攏掌心的金色鼎影，那三塊碎片隱入丹田中不見了。他抬眼看向楚風：「過來看看。」
楚風走過去蹲下身，拈起一枚凝血生骨丹放在燈下看了又看。他翻來覆去地端詳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又湊到鼻前深深嗅了一口。然後他抬起頭來，眼神里的震驚已經掩飾不住了。
「老大……這、這是剛才後院那些廢渣煉出來的？那些焦黑成炭的東西？煉出這種成色的丹藥？」他的聲音都在發顫，嗓子像被人捏住了，「廢丹還能變回好丹？這什麼神通？也太……」
「別急。」葉辰把他手裡的丹藥拿回來放回布面上，「記住一件事，在我這裡沒有廢物，只有放錯地方的寶貝。你覺得它是垃圾，是因為你只知道怎麼用靈草靈藥煉丹。但世界上還有一種方法，把廢品里殘留的那點藥力重新提純凝聚，哪怕只有一成精純能量，也比重新採集一株完整靈草來得快。」
楚風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他蹲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站起來，看著地上那些丹藥，又看了看葉辰那雙平靜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當初在小巷子裡跪下來要跟著葉辰這個決定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情。
「老大。」楚風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這些廢渣我們還能收到更多。那些丹坊的後巷裡堆的全是這種東西，他們恨不得有人白拉走。」
葉辰站起身來：「那就收。越多越好。價格還能壓到更低，你要讓他們覺得是替你清垃圾，不是你在買東西。」
楚風用力點了兩下頭：「我明天再跑一趟，把剩下的幾家也談下來。」
他轉身跑下樓去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葉辰站在原地收攏了一下地上的丹藥布包，推開密室朝南的窗戶透氣。
午後的日光湧進來照在桌面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遠處街市上的喧鬧聲隱約可聞，落霞城一如既往地運轉著。
那些丹坊聯盟的人大概以為斷了藥材就能掐死噬天丹閣，但他們算漏了一件事，葉辰手裡有一件能化廢為寶的混沌至寶。
越是斷供，廢料的供應量就越大，他的資源反而越充足。
他關上窗轉身走下樓梯。
清鳶站在櫃檯後面抬頭看他，葉辰把包好的丹藥布包放在櫃檯上：「明天的貨夠了。傍晚把門板掛好，歇息半天。」
清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頭把布包里的丹藥分裝進玉瓶里。
炎麟從櫃檯頂上探下頭來，金色眼睛裡映著那些玉瓶的倒影，像在數數一樣認真地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