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矮人的問題,魯納斯沒有回答,只是在默算著時間。
海難、魚人、長灘,杉德爾船長的寶藏、名單,月溪鎮還有迪菲亞的襲擊——線索已經纏成一團,更代表著麻煩。
那頁被撕走的紙張邊緣,更隱含讓他煩躁的氣息。
現如今,魯納斯需要儘快決定去往哪裡。
是返回暴風城結算公會任務?
還是尋回並支援曾經的夥伴?
「懸賞被撕走了,應該是關於她的……」
曾經在長灘上,腳男只需一瞬間,就能做出最合理恰當的選擇。
但在這裡,他卻陷入了抉擇。
博林探過頭,目光恰好落在魯納斯手上:
殘存頁邊印有細碎的紫色圖案,看起來像極了奧術與眼眸。
魯納斯的手指在那頁殘紙上停留了很久,旋即便將之丟入了口袋。
再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符文鎖箱。
此刻,這件曾經銘刻著紫羅蘭印記的奧術造物,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暗紫色的紋路大面積剝落,露出下方被腐蝕成黑色的銅胎。
箱蓋的邊角隱隱裂開了一道縫,如果不是在正午的日光下刻意去觀察,根本不會察覺。
而腳男不知道的卻是,絲絲縷縷的黑霧,正沿著他的腰際的鎖箱緩慢擴散,像一層看不見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過腳下的碎石和塵土。
十碼、十二碼、十五碼——凡是被黑霧觸及,來往之人的腳步也莫名變得急躁:
原本正常議價的礦工忽然拔高嗓門,旋即互相咒罵了起來。
一個趕車的商人,則毫無緣由地抽了馱馬一鞭子。
與此同時,魯納斯只感覺周身的情緒都在沸騰。
焦慮、憤怒、貪婪,瞬間向著他湧來。
他自己站在原地,內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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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靈魂深處那點豆大的光亮,正在緩緩擴大。
那是本尼迪大主教留下的道標,在長灘上與魚人廝殺之後的某個瞬間,在矮人的聖光湧入他身體之後,這粒微光也開始緩緩亮起。
也直到此刻——在那些無法被觀察的霧氣蔓延出來後,那點光亮也同步做出了回應。
儘管它甚至比不上教堂里一根蠟燭,但卻穩穩撐開了一圈空間,讓魯納斯的意識免於被黑霧裹挾,讓他依舊能保持清醒思考。
魯納斯深吸一口氣,緩緩拿起了符文鎖箱。
入手時,他清晰地感覺到內里有什麼東西在震顫——那是一種介於痛苦和渴望之間的波動,更像某種被囚禁太久的東西正在拼盡全力向外攀爬。
不僅如此,鎖箱似乎也變得輕若無物,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凡人……】
低語再度響起,語調比往常更低沉,帶著某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沉寂的疲憊。
【品嘗這純粹的力量吧……它既來自於我,也屬於你……】
「你想說什麼?」魯納斯有些疑惑,但旋即就察覺到了不對。
【那艘船的桅杆是被鋸斷,過那種刃口,貌似是礦工用的鋼鋸……】
【早上那個小妞真漂亮,就是還帶著個小孩,要不是石匠公會那些傢伙跟著,我早就……】
無數聲調各異的雜音,悉數湧向魯納斯的心間。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裹挾著貪婪、恐懼、欲望和焦灼,更仿佛帶著源自其主人的氣息——礦工的汗臭、商人的銅鏽、以及盜匪的血腥味。
站在浪潮中央的魯納斯,只感覺自己幾乎要被淹沒。
但靈魂深處那道標記卻跳動了一下。
每當那些黑霧試圖徹底包裹他的意識時,那聖光道標就會跳動一次,像心跳一樣穩。
反觀黑霧和聲音也會變得模糊一些,雖然仍在湧入,卻已經無法穿透那道薄薄的屏障。
【嗯……有趣的創新……】
【凡人……】
低語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只不過魯納斯只聽到了第二句。
此刻的低語不復剛才那種疲憊,反而帶上了一種罕見的平靜,像是一個終於有機會解釋自己的人。
【如你所見,我傾聽著凡人的渴望,正如你渴望聖光聽到你的祈禱。】
魯納斯皺了皺眉。
【只是,你向聖光祈求時,它會回應你嗎?】
低語沒有等他回答,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
【不,它從不回應每一個人。它只選擇那些它認為值得的、與它協調的靈魂,然後賜予……對等?的力量?】
【而我——我也在傾聽。但我回饋每一個願意接納的、與虛空共振的靈魂,並賜予他們無盡的可能!】
【所以,我們本無不同……】
這話落在魯納斯耳中,竟奇異地無法立刻反駁。
他想起本尼迪大主教說過的話——「心底所求是什麼,聖光便會給出對應的回應」,選擇權握在凡人自己手中。
低語所做的,似乎也不過是給出了另一種選擇。
腳男沉默了很久。
低語沒有再催促,情緒的潮水也漸漸恢復平靜。集市的人群各自散開,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再然後,魯納斯提出了疑問。
「你知道熵魔嗎?」
低語沒有立刻回應。
但那一瞬間的沉默,讓腳男知道自己戳中了什麼。
「虛空和秩序、聖光和暗影……它們從來不是天平的兩端,而是互為鏡像的本源……」
魯納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稍有不慎,結果只有一個——毀滅!」
「妄圖讓凡人來駕馭這種平衡?」他搖了搖頭,「那不過是另一種自取滅亡。」
說出這話時,腳男想起了那些被虛空吞噬的舊日文明,哪一個不是自詡能夠在光與暗之間行走?
然後無一例外,它們都變成了歷史的塵埃。
【……你比我想像的,更清醒!】
第一次,低語褪去了所有蠱惑,只餘下一種近乎於乾涸的陳述。
【但清醒本身並不能讓你活得更久……】
魯納斯把符文鎖箱重新裹好塞進背包,抬手拍了拍博林的肩膀。
「走吧。」
「去哪?」
「哨兵嶺。」
博林沒問為什麼,只是把鐵錘往肩上一扛,率先邁開了步子。
走了幾步又回頭補充了一句:「先說好,如果那個小娘們已經坐上獅鷲飛回暴風城了,你可得請我喝三杯——不,五杯——矮人雷霆麥酒,不然我這趟算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