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若棠縮在徐長樂懷裡,徐長樂旁邊邊,拿著熱毛巾擦拭肖若棠臉上的淚痕和黑泥。
「別慌,慢慢喘口氣。」
徐長樂的聲音平穩。
「天塌不下來,有你男人在,跟我說說,河灘上碰上哪個不開眼的畜生了?」
肖若棠吸了吸鼻子,緩緩開口。
「是知青點的李建國。」
「我剛砸開冰窟窿,正蹲著涮衣服,他就晃悠過來了。」
「嘴裡淨說些下流難聽的話。」
「他說……他說我是省城裡來的嬌小姐,怎麼下賤到跟了個山裡的泥腿子。」
肖若棠咬著嘴唇,眼淚越流越凶。
「他還說,你在山裡打的那點狼肉野味,遲早都得拿去孝敬他。」
「要是懂點規矩,趁早去知青點伺候他吃喝,保我在屯子裡不受罪。」
徐長樂拿著熱毛巾的手沒有停,繼續替她擦掉額頭上的汗漬。
「然後呢,他就敢直接動手?」
肖若棠點了點頭,眼眶裡帶著後怕。
「他見河灘上四下沒人,仗著身板壯,撲過來扯我的衣領子。」
「我拿棒槌砸他的腳面,被他一巴掌推倒在雪堆里。」
「這扣子就是讓他生生撕扯掉的。」
「要不是後頭西頭王嬸子端著木盆咳嗽了一聲走過來,他怕是……嗚嗚……」
肖若棠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的直喘氣。
徐長樂把熱毛巾搭在盆邊,從抽屜里翻出一截棉布帶,他湊到肖若棠跟前,伸手把她敞開的棉襖對齊,用布帶系好。
系完扣子,徐長樂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別哭了,把眼淚擦乾。」
徐長樂臉上看不出暴躁的模樣,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躁,急躁容易壞事。
這個李建國,徐長樂前身在屯子裡自然聽說過名頭。
這傢伙是公社第二批下來的知青,仗著親爹在縣物資局當個副科長,平時十分囂張。
平日裡在大隊出工摸魚耍滑,大隊幹部礙於物資局的面子,對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孫子自命不凡,在知青點裡就橫行霸道,如今竟然把手伸到自己家裡來了。
打他媳婦的主意,還惦記自家的肉,這真是活膩了。
徐長樂站起身,走到門後頭的木架子前。
那把劈柴短柄斧被他拔了出來,插在後腰的皮帶上。
剝皮小刀也順手別在皮套里。
肖若棠見他拿傢伙,急的從炕上爬起來。
「長樂,你別去!」
「李建國他爹在縣城管物資,公社都有熟人,你動了手要吃槍子的!」
徐長樂轉過身。
「想啥呢,你男人又不傻,大白天的去知青點砍人,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出門去河灘把打翻的木盆和衣服拾掇回來,順便在林子邊上轉轉。」
徐長樂扶著肖若棠躺回被窩裡,給她掖好被角。
「把門從裡頭插緊,頂門槓架上。」
「除了我叫門,天王老子來敲都別開。」
肖若棠看著徐長樂,心裡的慌亂退去了大半,乖巧的點了點頭。
徐長樂邁步走出屋子。
反手帶上門,聽著裡頭傳來嘎吱一聲插門栓的聲響,徐長樂臉上的平靜斂去。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動他的女人,搶他的口糧,這在東北老林子裡,就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徐長樂踩著深雪,大步向村外的河灘走去。
北風颳的很緊,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走到河灘邊上,徐長樂一眼就瞧見了被冰水浸濕的幾件衣裳,還有砸碎的冰層。
【山林追蹤】技能在此刻運轉起來。
精神屬性提升到了十一截,四周的積雪在他視線里十分清晰。
雪地上,肖若棠掙扎摔倒的印記很清晰。
在旁邊,還有一雙平頭印記,邊緣刻著防滑齒。
「跑的倒挺快。」
徐長樂盯著那串鞋印。
他順著這串腳印一路往回走。
然而走了不到百米,腳印並沒有順著大路回村東頭的知青點大院。
這串鞋印在村西頭的大碾盤處拐了個大彎,鑽進了土牆後面的夾道窄巷。
憑藉著熟練級的山林追蹤,李建國自以為隱秘的路線,在徐長樂眼裡十分清楚。
這串腳印借著土牆和柴垛的遮掩,繞過了大半個下溝大隊。
最後,腳印停在了一座排房後頭。
那是大隊部的保管倉庫。
保管倉庫里堆放著整個生產隊過冬的應急儲備,還有公社前幾天剛調撥下來的年終救濟白面。
徐長樂壓低身形,蹲在一堆亂苞米秸稈後頭,目光鎖定了後牆中央的那扇小木窗。
木窗外面釘著幾根木柵欄。
徐長樂一眼就看到了木柵欄的異常。
原本封死的木頭榫頭上,有被細鐵絲反覆鋸割劃開的切痕。
木窗下方的泥牆根處,積雪被踩的稀爛,甚至被衣袖擦蹭出一道道光面。
「好傢夥,這孫子胃口不小啊。」
徐長樂心頭瞬間明白過來。
知青點今年秋天工分墊底,糧食早就見了底,天天喝棒子麵糊糊。
李建國這種好吃懶做慣了的城裡少爺,哪裡受得了這份罪。
他早就盯上了大隊倉庫里存放的那幾大麻袋救濟白面。
白天在河灘上堵截肖若棠,不過是他踩點順帶逞凶的臨時起意。
真正的大頭,是這間鎖著細糧的保管庫。
這木窗上的暗扣已經弄的差不多了,今晚雪大,正是伸手盜糧的時機。
徐長樂嘴角勾起。
剛才肖若棠哭訴的時候,他若是腦子一熱拎著斧子去知青點砍人,那才真是中了套。
李建國他爹是幹部,真要把人砍傷了,知青點一抱團,倒打一耙說是社員行兇。
公社公安局插手進來,自己就算占著理,在這個年月也得脫一層皮,還會連累成分不好的肖若棠。
但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盜竊生產大隊的集體救濟糧,在這個以糧為命的荒年,是能直接定成壞分子拉去遊街槍斃的大罪。
徐長樂順著原路慢慢倒退,一邊走,一邊用撿來的松樹枝把沿途留下的腳印掃平。
乾乾淨淨,沒有留下半點破綻。
回到自家小院前,徐長樂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叩。
「若棠,開門,是我。」
裡頭的門栓立刻被抽開,肖若棠從門縫裡探出來。
看到徐長樂全須全尾的站在門外,她長舒了一口氣,趕緊把門大開。
徐長樂邁步進屋,順手把院門落了鎖。
屋裡暖烘烘的,鐵鍋里的水已經開了,熱氣順著鍋蓋縫隙直往外冒。
肖若棠看著徐長樂兩手空空,不僅沒拿柴火,連腰裡的短柄斧都重新收好了。
「長樂,你……真沒去找他打架?」
肖若棠低聲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忐忑。
「打啥架,大冷天的,犯不上跟這種人在大街上鬧騰。」
徐長樂走到炕沿邊,抓起一隻大碗,舀了半碗溫水一口氣灌下肚。
「今天晌午不生火做大肉了,隨便熱兩個苞米窩頭對付一口。」
肖若棠雖然心裡納悶,但也沒敢多嘴問,連忙系上圍裙去掀鍋蓋。
徐長樂放下大碗,轉身走到外屋地的柴火垛前。
他伸出手,撥開最上層的樺樹皮和干松針。
在柴火垛最裡頭的死角里,徐長樂摸到了一件硬邦邦的長條物件。
徐長樂手腕發力,將那東西抽了出來。
那是一根用濃鹽水反覆浸泡了三年、表層抹透了野豬油的棗木短棍。
短棍黑亮油潤,入手沉甸甸的,兩端包著黃銅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