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棗木短棍有半臂長短,粗細正好合手。
徐長樂握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沉實。
他找來一塊粗麻布,把短棍擦拭乾淨,連同短柄斧一起塞進了門後的皮套子裡。
肖若棠端來了一盤熱騰騰的油餅,還有兩碗玉米糊糊。
油餅是用野狼油烙出來的,金黃焦脆,屋子裡頓時飄滿了濃郁的油香味。
「快趁熱吃吧。」
肖若棠把一雙竹筷子遞到徐長樂手裡。
徐長樂也不客氣,抓起一張油餅咬了一大口。
狼油烙出來的麵餅格外頂飽,外皮酥脆,裡面軟和,幾口咽下去,肚子裡立刻升起一團暖意。
肖若棠自己只掰了半個雜糧窩頭,小口小口的嚼著。
徐長樂瞧見她這副模樣,直接夾起兩塊油餅塞進她碗裡。
「自己烙的餅,自己不多吃兩口,留著下崽呢?」
「這些好東西得留給你補身子,我吃窩頭就飽了。」
肖若棠小聲分辯著,卻被徐長樂眼睛一瞪,只好乖乖低頭咬了一口油餅。
天色很快就黑了。
寒風在窗戶外面打著呼哨,把窗欞紙吹的噼啪作響。
此時的大隊知青點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大通鋪的土炕燒的半溫不火,屋裡瀰漫著一股子酸臭的汗味和爛白菜味。
李建國縮在最靠牆角的鋪位上,身上裹著一床油漬麻花的大棉被。
他的肚皮餓的咕咕亂叫。
知青點今年分的口糧早就見底了,大伙兒天天靠稀的能照出人影的苞米麵糊糊吊著命。
傍晚那會兒,村東頭徐長樂家飄出來的燉肉香味,順著風直接刮進了知青點的院子。
李建國聞到那股肉味,饞的口水在舌頭底下直打轉。
憑什麼一個靠打獵為生的泥腿子野種,家裡天天能吃上肥肉?
而他這個堂堂城裡大幹部的兒子,卻得在這窮鄉僻壤里挨凍受餓?
還有那個不識抬舉的肖若棠。
白天在河灘上,那個女人居然敢拿著柴刀對著他。
要不是當時路上有人經過,他早就把那女人拖進蘆葦盪里辦了。
李建國翻了個身,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這群土生土長的莊稼漢和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在他眼裡天生就低他一等。
大隊裡那些老頑固,年終分糧偏心本地社員,把知青當牲口使喚,連口飽飯都不給吃。
既然大隊不給活路,那他就自己動手去拿。
李建國早就摸清了倉庫的底細。
公社剛送來的救濟白面,整整齊齊碼在後庫房裡。
只要今晚弄出兩袋白面,連夜藏進山腳下的干地窖里,往後半個月就不用愁了。
一袋留著自己偷偷吃,另一袋弄去鄰村黑市換成錢和香菸。
到時候知青點誰要是餓的受不了,還得跪著求他賞一口吃的。
至於徐長樂那個野種,李建國壓根沒放在心上。
一個只會在深山老林里下套子抓兔子的莊稼漢,就算知道了白天的事,借他三個膽子也不敢動自己一根手指頭。
李建國心裡盤算的得意,把棉被往頭上一蒙,閉上眼睛養精蓄銳。
夜色越來越深,風雪大了起來。
徐家的小木屋裡,徐長樂吃完了三張大油餅,身上的精氣神已經回到了最旺盛的狀態。
他走到立櫃前,翻出一套貼身利索的黑棉襖換上。
隨後,他坐在板凳上,拿麻繩將褲腿一圈圈綁的結結實實,防止在雪地里走動時灌進冷風。
肖若棠站在一旁看著,眼眶立刻紅了一圈。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走上前拉住了徐長樂的胳膊。
「長樂,你別去。」
「白天的事我不委屈,他沒把我怎麼樣,你犯不上為了我去殺人償命啊!」
肖若棠聲音發顫,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以為徐長樂換上這身行頭,是要拎著斧頭去知青點找李建國拼命。
徐長樂轉過頭,伸手在她柔軟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語氣溫和。
「瞎想什麼呢,我是那種不要命的莽夫嗎?」
肖若棠愣愣的看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徐長樂笑了笑。
「咱們日子剛好過起來,我還要留著這條命吃肉喝酒,帶你過好日子呢。」
「今晚出去辦點正經事,絕不干違法的蠢事,你把心放肚子裡。」
肖若棠吸了吸鼻子,依舊有些不放心。
「真不是去打架?」
「真不是。」
徐長樂拍了拍她的肩膀,順手把棗木短棍塞進袖口,另一隻手抄起了牆角的老洋炮。
「把門窗反鎖好,不管外頭有什麼動靜都別出來,等回來你再開門。」
肖若棠重重的點了點頭。
徐長樂沒有走正門,他輕輕推開後屋的木窗,身形一縱,輕巧的落在了屋後的雪窩裡。
大雪漫天飛舞。
徐長樂踩著齊膝深的積雪,身形隱沒在風雪之中。
後半夜兩點整。
整個下溝大隊早已經沉入了死寂。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臘月,連村頭的看門狗都縮在窩裡不敢吭聲。
呼嘯的北風把大雪吹的漫天亂轉,幾步開外就看不清人影。
大隊倉庫後牆外,徐長樂窩在一個巨大的苞米秸稈垛深處。
他整整潛伏了一個半時辰。
身上的黑棉襖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遠遠看去與草垛完全融為一體。
徐長樂的呼吸極其緩慢均勻,眼睛始終盯著十幾步開外的倉庫後窗。
就在這時,村道方向傳來了微弱的咯吱聲。
那是在壓低腳步踩在雪地上的聲響。
徐長樂收斂全部氣息,眼皮微微一挑。
只見風雪之中,一道裹著寬大棉大衣的鬼祟身影慢慢挪了過來。
李建國頭上裹著一條破羊毛圍巾,只露出一雙賊溜溜的眼睛。
他一邊走,一邊警惕的四下張望。
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動靜後,李建國快步竄到了倉庫後牆根底下。
他從大衣懷裡摸出了一根磨尖了的自製鐵撬棍。
李建國將撬棍插進白天做過手腳的木窗縫隙里,手臂發力,往上一別。
咔噠一聲細響,木鎖扣被硬生生挑開。
李建國臉上露出了得手的狂喜,他急忙把木窗扇往外拉開一條大縫。
倉庫里黑燈瞎火,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糧食陳味。
李建國先把撬棍塞了進去,然後兩手扒著窗沿,把兩條腿往窗台上搭。
他身體發虛,動作顯得笨拙又滑稽,整個人在窗框上扭動著,費力的往屋裡鑽。
草垛里的徐長樂冷眼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他緩緩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腕,將棗木短棍握在掌心。
李建國終於整個人翻進了倉庫裡頭。
過了沒一會兒,後窗里傳出一陣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緊接著,一袋沉甸甸的麵粉被李建國從裡面推上了窗台,咚的一聲落在了外面的雪地上。
就在面袋子落地的瞬間,徐長樂在風雪中猛然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