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樂蹲在雪窩邊,手指摸過凍硬的黑泥。
泥坑裡的蹄印比碗口還要大,在邊緣的雪坡上,還有四串稍小的蹄印。
看起來是一頭三百多斤的大公豬,後頭帶著四頭半大母豬和黃毛子。
常年跑山的老獵戶都明白,單個的野豬好對付,成了群的野豬才要命。
它們常年在松樹上蹭松脂,又去泥塘里打滾。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身上結了半寸厚的泥甲,尋常鐵砂子噴上去,連皮肉都鑽不破。
徐長樂看了看手裡的老洋炮。
這要是開火,不但打不爛那層硬甲,還會把整個豬群招惹毛了。
野豬受了傷,脾氣最凶暴。
野核桃林離下溝大隊就兩三里山路。
這群畜生要是順著山風聞到村裡的炊煙直衝下山,村口的柵欄根本攔不住。
自家的土坯木屋更經不起撞,肖若棠還在家裡。
徐長樂收起獵槍,腳步輕緩的順著原路往回退。
打獵不僅靠力氣,還得靠腦子和傢伙。
離遠了後,徐長樂放開腳步,一路小炮回到村里。
推開自家院門,肖若棠正坐在堂屋門檻上縫補棉襖。
見徐長樂去而復返,她停下手裡的針線迎上來。
「長樂,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山裡頭有貨,我回來拿點重傢伙。」
徐長樂沒細說大野豬群的事,免得嚇著肖若棠。
他走到柴房裡,翻找出兩條麻袋,又扛了一根棗木槓子。
「你就在屋裡待著,把門插好,別往外頭走動。」
徐長樂交代完,扛著槓子就往外走。
肖若棠站在門口應下。
「那你當心點,我把飯溫在灶上。」
徐長樂笑了一下,直奔大隊部。
大隊部設在村中央的舊瓦房裡,頂上掛著一口大鐵鐘。
徐長樂推開大隊部木門,大隊支書趙廣山裹著一件老羊皮襖,坐在火盆邊上抽旱菸。
火盆里燒著半濕的苞米芯,冒出嗆人的白煙。
趙廣山正對著手裡的帳本唉聲嘆氣。
今年大雪封山早,隊裡的存糧眼瞅著要見底。
公社撥下來的救濟糧又遲遲不見影子,他這個當支書的愁的整宿睡不著覺。
聽到門響,趙廣山抬起頭。
「長樂?你扛著木槓子跑我這兒幹啥來了?」
徐長樂放下槓子,拉過一條長凳坐下。
「趙叔,我來找你借點鐵器。」
趙廣山吐出一口煙霧。
「借啥鐵器?隊裡那幾張鐵鍬可都登記造冊了,開春修渠還得指望它們。」
「我不借鐵鍬。」
徐長樂開門見山。
「我要借倉庫里那兩把鍘刀,兩捆粗鐵絲,還有鋼絲繩。」
趙廣山手裡的旱菸袋停在半空。
「你小子要幹啥?」
「野核桃林那邊下來了一窩野豬,一頭三百斤出頭的野豬,領著四頭大豬。」
徐長樂看著趙廣山說道。
「它們再找食物,正在刨地皮,風向一轉就能聞到村裡的煙氣。」
「我不去半道上截住它們,今晚村里就得遭災。」
趙廣山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
「三百斤的野豬?還帶了群?你要一個人去?」
趙廣山站起身,在屋裡來迴轉圈。
「不行!老話講一豬二熊三老虎,那野豬比熊瞎子還難纏,老獵戶見著都要繞路走,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嫌命長了是不是?」
「不行,這事絕對不行!」
趙廣山擺著手。
「我這就去敲鐵鐘,召集民兵,大傢伙把傢伙都帶上上山!」
「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徐長樂站起身,拉住趙廣山的胳膊。
「趙叔,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民兵能頂個啥用?」
「大家手裡就幾杆土銃,準頭差不說,裝藥還慢。」
「那老野豬身上的泥甲厚,鐵砂子噴上去沒用。」
「肯定打不死它,如果激怒了豬群,民兵不得被挑死幾個?」
「到時候出了人命,你這個大隊支書怎麼向社員家裡交代?」
徐長樂伸手入懷,摸出那團獸鬃放在桌子上。
獸鬃硬邦邦的,裹著一層松脂。
趙廣山拿起獸鬃捏了捏,這種成色的硬鬃,普通的鉛彈確實很難打透。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趙廣山依舊不鬆口。
「你才剛成親,要是折在山裡頭,若棠那丫頭怎麼過?」
徐長樂笑了笑。
「趙叔,前些日子我在鷹嘴崖單挑打死獨狼的事,你沒忘吧?」
「我徐長樂不是愣頭青,不做沒把握的買賣。」
「我借鍘刀和鋼絲繩,是為了去鷹嘴峽設絕戶套,只要把豬群引過去,拉動機關,幾百斤的重刀剁下來。」
「管它是鐵打的還是泥糊的,腦袋當場就得搬家。」
徐長樂拍了拍胸口。
「天黑之前,我一個人把這窩豬患給平了。」
「要是成了,三百多斤大公豬加上四頭母豬,千把斤的好肉!」
「大隊裡的社員每家每戶能分好幾斤肉貼膘,我要是沒辦成,全當我自己失手,絕不連累隊裡。」
趙廣山看著桌上的獸鬃,又看看面前的年輕人。
他在心裡權衡了幾個來回。
村裡的存糧確實撐不下去了,已經有好幾戶人家在熬樹皮湯喝。
「你真有把握?」
趙廣山壓低聲音問。
「八成,剩下兩成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趙廣山咬著後槽牙。
「娘的,老子陪你賭這一把!」
他轉身走到裡屋,翻出一串銅鑰匙,在借條上簽了字。
「去保管室拿傢伙!」
「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有危險必須立刻撤退,保命要緊,聽見沒有?」
徐長樂拿過條子笑了一下。
「放心吧趙叔,我還沒活夠呢。」
兩人來到大隊的農具保管室。
兩把鍘草刀用油布包著,滿是鐵鏽與機油味。
徐長樂又挑了兩捆粗鐵絲,外加一卷水渠鋼絲繩。
徐長樂把鍘刀卸下底座裝進麻袋,鐵絲和鋼絲繩左右各掛一捆,用木槓子一挑,架在肩頭。
肖若棠正站在灶房門口張望,見徐長樂扛著鐵傢伙回來,急忙跑過去搭手。
「長樂哥,怎麼拿了這麼多鍘刀鐵絲?」
「進山打野豬。」
徐長樂把鐵器卸在雪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肖若棠知道攔不住他,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和一個水壺。
「包里裝了剛烙好的油渣餅,還有大半袋炒麵。」
「水壺裡灌了燒刀子,冷的時候抿上一小口暖身子。」
肖若棠幫他把皮護腿綁緊,眼眶紅紅的。
「天黑前一定要回來。」
「飯我一直給你在鍋里溫著。」
徐長樂看著她,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臉蛋,在肖若棠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安心在家等我,晚上回來給你燉野豬排骨吃。」
肖若棠臉頰泛起紅暈,點了點頭。
徐長樂不再耽擱,將乾糧和烈酒掛在腰間,挑起鐵器,轉身邁出院門。
風雪越來越急,大片的雪花扑打在臉上。
半個時辰後。
徐長樂穿過被踩的亂七八糟的野核桃林,循著豬群留下的深痕,來到了一處峽谷前。
這裡正是鷹嘴峽。
峽谷兩側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石道,上面覆蓋著積雪。
這是野豬群下山沖向村屯的唯一要道。
徐長樂放下肩頭的鐵器,呼出一口白霧。
他摘下腰間的開山斧,正準備找個地坎清理積雪打地樁。
眼角餘光掃向峽口左側,那裡生長著一棵老紅松。
幾道巨大的爪痕印在樹幹上,樹皮翻卷,裡面滲出凍結的漿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