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民兵們的呼喊。
大門被用力推開,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個院子。
大隊支書趙廣山跑在最前面,手裡握著手電筒。
治保主任劉栓柱帶著十幾個身強力壯的民兵,手持紅纓槍和木棍,湧進院子。
眾人剛進院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雪地上到處都是凌亂的腳印和血跡。
王二麻子右腿卡在鐵夾子裡,正抱著腿在雪堆里打滾。
張癩子的腳踝纏著鋼絲,右胳膊反向彎折,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哼哼聲。
徐大強更是悽慘,右腿膝蓋耷拉在一旁,整個人趴在泥水裡,渾身直哆嗦。
徐長樂手裡握著老洋炮,槍口還冒著青煙。
看到趙廣山帶人衝進來,徐長樂把獵槍放了下來。
趙廣山快步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三個人,又看了看徐長樂。
「長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廣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心跳的很厲害。
除夕夜裡屯子裡放槍,這在全公社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徐長樂面色平靜,指了指地上的三個人。
「趙叔,劉主任,這三個人半夜翻牆進我家。」
「他們手裡拿著撬棍和殺豬刀,打算搶走我的自行車和剛買的縫紉機。」
「幸好我平時防黃皮子和野豬,在院子裡下了幾個夾子。」
「他們翻牆跳下來,正好踩中了夾子。」
「我聽到動靜出來查看,他們還要動手傷人,我就拿槍朝天鳴槍報警。」
徐長樂一邊說著,一邊用腳尖踢了踢雪地。
雪堆底下露出一根鐵撬棍,還有一把殺豬刀。
這是張癩子剛才掉在地上的兇器。
劉栓柱上前一步,彎腰把撬棍和殺豬刀撿了起來。
他把刀刃遞到趙廣山眼前,臉色變的很難看。
「老趙,你看這玩意兒,真是帶著傢伙進來的。」
王二麻子疼的實在受不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在雪地里嚎叫。
「趙支書!救命啊!我不是主謀啊!」
「都是徐大強!是他攛掇我們來的!」
「徐大強說長樂家裡有二八大槓,還有新縫紉機,只要弄到手就發大財了!」
「這撬棍和刀也是徐大強讓我們帶上的!」
張癩子也在一旁跟著招供。
「對!是大強哥出的主意!」
「他說長樂喝醉了,今晚動手神不知鬼不覺,我們才跟著過來的!」
聽到兩個同夥當場反水,徐大強嚇的魂飛魄散。
「二麻子你血口噴人!」
「長樂是我親堂弟,我怎麼會搶他的東西!」
徐長樂冷冷看著徐大強。
「親堂弟?」
「親堂弟大半夜帶著刀和撬棍,翻牆進我家草棚子?」
「要不是這幾個捕獸夾子,今晚躺在雪地里的,恐怕就是我和若棠了。」
肖若棠此時披著棉襖站在屋檐下,眼眶發紅。
趕來看熱鬧的社員們此時全圍在院子外頭。
聽到屋裡的動靜,社員們忍不住指指點點。
「大年三十去偷自己堂弟的東西,真是黑了心肝了。」
「何止是偷啊,拿著撬棍和刀呢,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平時遊手好閒就算了,現在居然干出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趙廣山的臉色陰沉。
在這個年代,自行車和縫紉機那是社員家裡最貴重的大件財產。
帶著兇器翻牆搶劫這種貴重財產,性質惡劣到了極點。
今年下溝大隊本來還要評選先進大隊。
要是因為這起惡性案件被公社批評,他這個大隊支書的帽子都要保不住。
趙廣山指著地上的徐大強破口大罵。
「徐大強,你這個畜生玩意兒!」
「平時偷雞摸狗大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居然變本加厲!」
「除夕夜入室搶劫集體社員的重特大財產,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徐大強慌了神,抱住趙廣山的棉褲腿。
「趙叔!我錯了!您饒了我這次吧!」
「咱們都是一個大隊的,千萬別報公安啊!」
趙廣山一腳把他踹開,眼裡滿是怒火。
「饒了你?公社的法紀誰來饒?」
「帶著刀進社員家裡行兇搶劫,你這是找死!」
「十年的大牢,你跑不了了!」
聽到十年這兩個字,徐大強整個人癱軟在泥水裡,眼神徹底渙散了。
十年大牢,在這個年代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趙廣山轉頭看向劉栓柱,聲音格外嚴厲。
「栓柱,帶民兵把他們三個全捆結實了!」
「今晚先關在大隊部的柴房裡嚴加看管!」
「天一亮,直接套上牛車,送公社公安局處理!」
民兵們應聲而動,拿出粗麻繩,把慘叫哀嚎的三個人捆了起來。
王二麻子和張癩子被拖出院門時,疼的不停哀嚎求饒。
徐大強更是被兩名民兵拖著雙腳,一路在雪地上拖出了長長的血痕。
……
此時此刻,村西頭的大槐樹底下。
徐長福縮著脖子,正站在寒風中來回踱步。
他身上披著一件露棉絮的破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里。
按照原本的計劃,徐大強他們得手之後,會把自行車推到這裡跟他匯合。
徐長福心裡盤算著,等車子弄到手,連夜送到鄰縣的黑市賣掉。
賣了錢,不僅能還清外債,還能過個肥年。
可是左等右等,村道上卻傳來了震耳的鐘聲和密集的腳步聲。
徐長福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順著村道往前走了幾步,伸長了脖子往大隊部方向張望。
遠處,十幾個民兵舉著火把,正押著三個人大步走過來。
周圍還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社員,嘴裡全都在痛罵徐大強。
徐長福擠進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被拖在地上的徐大強。
徐大強滿臉是血,褲腿被撕的粉碎,整條右腿耷拉著,顯然已經斷了。
張癩子和王二麻子身上也到處都是血跡,被繩子捆的結結實實。
走在旁邊的治保主任劉栓柱手裡,還拿著殺豬刀和鐵撬棍。
「聽說了嗎?徐大強帶刀去搶長樂家的新車和縫紉機!」
「趙支書說了,這是惡性持械入室搶劫,天亮就送縣裡公安局!」
「少說也得判個十年八年,這輩子算是徹底交代了!」
周圍社員們的議論聲,清清楚楚的傳進了徐長福的耳朵里。
徐長福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徐大強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他們家的獨苗。
要是進了大牢判上十年,整個家就徹底散了。
而且帶著刀去搶劫,這罪名一旦坐實,連翻案的可能都沒有。
急火攻心之下,徐長福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徐大強的名字,喉嚨里卻只能發出怪聲。
一股熱血衝上了腦門。
徐長福兩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噗通一聲。
徐長福重重的砸在雪堆里,四肢劇烈抽搐了幾下。
隨後嘴角歪斜,口水止不住的往外流。
旁邊的社員嚇了一跳,連忙大喊起來。
「不好了!徐長福栽倒了!」
「快來看看!人抽搐了,嘴都歪了!」
「這是中風癱瘓了啊!」
現場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去喊赤腳醫生,有人找木板抬人。
整個徐家大房,在一夜之間徹底分崩離析。
……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村道上的積雪被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公社開來的拖拉機停在大隊部院門口,發出突突突的轟鳴聲。
徐大強、張癩子和王二麻子三個人被扔在拖拉機後斗里,被兩名公安押送著。
而在村道的另一頭,幾個村民正用一副舊擔架,把嘴角歪斜、動彈不得的徐長福抬回那個破敗的泥草房。
徐長福的眼睛斜斜的瞪著天空,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下半輩子只能在炕上拉撒度日。
站在路邊圍觀的下溝大隊社員們,看著這一幕,心裡全都泛起了波瀾。
從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徐長樂,如今手段狠辣果決。
一夜之間,不僅把圖謀不軌的賊人送進了大牢,更是借著規矩讓大房徹底絕了後路。
沒有任何人敢再對徐長樂有半點輕視。
大家看向村西頭那座小院的目光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
村西頭的小院裡。
徐長樂把院子裡的血跡用新雪掩埋乾淨。
隨手將兩扇厚實的木院門緊緊關上,插好了門閂。
門外的喧囂與紛擾,被徹底隔絕在院牆之外。
徐長樂拍了拍衣袖上的雪末,轉身推開屋門。
屋子裡爐火燒的正旺,發出噼里啪啦的輕響。
熱氣騰騰的白麵餃子已經重新下鍋。
肖若棠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端著大青花瓷碗,眉眼帶笑的看著他。
徐長樂邁步走回火炕邊,迎著滿屋的肉香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