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鬧劇過去之後,下溝大隊消停了下來。
大房的院子裡,每天都能聽見王翠花的嚎哭聲。
她經常在院門口罵街,罵抓走她兒子的公安,罵不講情面的街坊。
社員們從她家門前走過,連頭都不回一下,嘴裡全是鄙夷。
「自作孽不可活,偷到親堂弟頭上,還好意思哭。」
「大強那是帶刀搶劫,沒吃槍子兒都算他命大。」
「長福也是該,平時寵著慣著,現在癱在炕上,連翻身都得靠人伺候。」
徐長福癱了,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嘴角流著哈喇子,吃喝拉撒全在炕上。
王翠花一邊伺候一邊抹眼淚,原本耀武揚威的大房,如今連門都不敢邁出去半步。
至於徐長樂的小院,方圓幾十米內安安靜靜,再也沒有不長眼的人敢來找麻煩。
社員們見到徐長樂出門挑水,全都主動堆起笑臉打招呼,言語裡滿是客氣。
徐長樂也樂的清閒。
外頭的風言風語,他根本不在意,關上院門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廚房的砂鍋里,徐長樂抓回來的野雞肉切成大塊,配上干榛蘑和紅棗,在柴火灶上慢火細燉。
鍋蓋掀開,他從懷裡摸出老山參,掐下兩根參須扔進湯里。
肉香混著藥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長樂,這老山參太金貴了,留著換錢多好,別總往湯里放。」
肖若棠繫著圍裙,站在灶台邊小聲勸他。
徐長樂盛出一大碗雞湯,直接遞到她手裡。
「換錢做什麼,我媳婦的身子骨比什麼都值錢。」
「趁熱喝了,連湯帶肉全吃乾淨,一滴都不許剩。」
肖若棠接下瓷碗,心裡暖烘烘的,嘴角上揚。
她吹散碗裡的熱氣,小口小口把湯喝了精光。
在油水和老山參的滋補下,肖若棠身上的變化明顯。
臉蛋變得紅潤飽滿,皮膚細嫩,整個人氣色很好。
身段也逐漸長開了些,棉襖遮不住起伏的線條。
屋裡火炕燒的滾燙。
夜裡外頭寒風呼嘯,屋裡的被窩卻暖融融的。
肖若棠蜷縮在徐長樂懷裡,聽著男人的心跳聲,雙手摟緊了他的腰。
她仰起頭,看著徐長樂的臉頰。
徐長樂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兩人在這個寒冬里緊緊相依。
轉眼到了正月初五。
俗話說破五接福,天氣有了回暖的兆頭。
徐長樂正坐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間,松木裂成木塊。
院門外傳來了自行車鈴鐺聲。
「長樂哥,在家不?」
門外傳來了公社郵遞員田大牛的大嗓門。
徐長樂放下手裡的斧頭,擦了擦手,走過去拉開院門。
田大牛穿著一身厚實的綠郵政棉大衣,推著一輛擦的鋥亮的二八大槓,站在門外。
車把上掛著兩個綠色大郵包,車架上還沾著半乾的雪泥。
「大牛,快進屋暖和暖和。」
徐長樂笑著把他迎進院子。
之前徐長樂在深山救過田大牛的命,田大牛一直把這份恩情記在心坎上。
進了屋,肖若棠端來一碗白開水。
「大牛,先喝口熱水驅驅寒。」
田大牛雙手接過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吐出一口白氣。
「嫂子快別忙活了,我今天專程跑這一趟,有正經事跟長樂說。」
田大牛把水碗放在桌上,轉頭看向徐長樂,臉上帶著欽佩。
「長樂哥,你除夕夜一個人把搶劫的賊全給收拾了,這事在公社都傳開了。」
「公社治安所的領導專門開會提了這事,讓我給你帶個口信,口頭表揚你的警惕性。」
徐長樂笑了笑,給田大牛遞過去一根自卷的蛤蟆頭旱菸。
「那幫賊自己找死,碰巧撞我手裡罷了,不值公社特意誇獎。」
田大牛接過煙,就著徐長樂手裡的火柴點燃,吸了一口。
隨後,田大牛臉上的笑容收斂,神色變得凝重。
肖若棠見狀,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田大牛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中間。
「長樂哥,這封信是省城寄來的,指名道姓給嫂子的。」
肖若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整個人僵在原地。
徐長樂走上前拿起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上面貼著八分錢的郵票,蓋著省城的郵戳。
但是信封的封口處明顯不平整,膠水塗抹的很粗糙,還有一道撕裂後重新粘合的摺痕。
「這封信被人拆過。」
徐長樂眼神變冷,語氣平靜。
田大牛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開口。
「沒錯,我幹了七八年郵遞員,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封信在半道上被人拆開了。」
「前幾天縣郵電局分揀信件的時候,這封信莫名其妙被扣在縣物資局收發室兩天。」
「我留了個心眼,托我當分揀員的表哥暗中查了查。」
徐長樂看向田大牛。
「誰扣的?」
田大牛吸了一口旱菸,嘴裡吐出煙霧,聲音壓低。
「是縣物資局的李副主任。」
「就是之前那個被你送去勞改的知青李建國,他親爹。」
聽到李建國這三個字,肖若棠身子顫了一下,雙手攥住了衣角。
田大牛接著說道。
「李副主任在縣裡有些門路,他懷疑李建國出事跟嫂子有關,暗地裡一直在查嫂子的底細。」
「這封省城寄來的加急信剛到縣裡,就被他半路扣下偷看了。」
「我表哥發現之後,悄悄把信弄出來交給我,我不敢耽擱,蹬著車子連夜給你們送過來了。」
田大牛看著徐長樂,嚴肅的提醒。
「長樂個,李家在縣城盤根錯節,這老小子暗地裡使壞,你們兩口子千萬得防著點。」
徐長樂把信遞給身邊的肖若棠,轉頭對田大牛點了點頭。
「大牛,多虧你跑這一趟,這份情我徐長樂記下了。」
「咱們兄弟之間說這個就見外了,當初要不是你,我早就餵了狼了。」
田大牛擺了擺手,把剩下的熱水喝完,抬腳往外走。
「公社還有好幾個大隊的信要送,我就不多留了,你們快看看信里寫了啥。」
徐長樂把田大牛送到院門口,塞給他兩塊野豬肉乾。
田大牛推辭不過,揣進懷裡,騎上自行車頂著寒風離開了下溝大隊。
關好院門,徐長樂大步走回屋裡。
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肖若棠坐在桌邊,雙手捧著那封信,眼眶已經發紅。
信封上的字跡,是她母親親手寫的。
來到這個窮苦的小山村插隊兩年,她給家裡寫了無數封信,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回音。
如今這封信終於到了她的手裡。
「若棠,拆開看看吧。」
徐長樂走到她身邊,手掌按在她肩膀上。
肖若棠的手指顫抖著。
她順著被重新粘合的信封邊緣,一點一點將信紙抽了出來。
信紙只有兩頁,上面的字跡凌亂,甚至還有幾處淚痕。
肖若棠深吸了一口氣,將信紙展開。
目光落向第一行字,肖若棠整個人呆住了。
大滴的眼淚從眼眶中湧出,止不住的往下淌,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