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九龍頂。
自九天垂眸俯瞰,九道蒼勁地脈自驪山主峰向北方平原鋪散而下,如九條蟄伏的太古蒼龍,脊背隆起為山嶺溝壑,龍爪探落於黃土台原。
不同於九天之龍,這大地龍脈沉埋土層深處,唯有地脈震盪之時才會浮現九條朦朧龍影,在大地經脈之中隆隆迴蕩。
而九龍頂,便是群龍匯聚之顱!
山石似龍角崢嶸,山體陰陽兩分,陽面蘊含藍田玉光,太陰流赤金精氣,絲絲縷縷神華自石縫間向外漫溢化作華清池水,是龍脈自身流淌的陽和元氣外泄。
古之帝王在此建行宮,便是要借這份地脈造化溫養肉身。
九條龍脈共同環拱北麓那一方緩坡台地,如同九龍環抱一顆塵世神珠。
渭水橫亘前方,化作天然大明堂,浩蕩大河奔涌東去。戲水、魚池諸水纏繞左右,砂山拱抱,山環水抱,本是一處足以孕育源胎的絕世龍穴。
只是美中不足,這方地勢並非圓滿無瑕。
西側龍脈昂起,山勢雄拔,白虎砂氣焰熾盛。東側地勢漸趨低洼,青龍脈勢偏弱,先天便存有一道缺憾。
而且渭水遠流,局部河段呈反弓之勢,浩蕩河濤帶走部分外泄龍氣,使得此地雖龍氣磅礴,卻不能全然鎖死,總有一縷造化向外散去。
太古歲月,人族大能便勘破此地地脈,稱其有帝氣。
到了如今,秦皇更是以人力逆改山河,築壩改引魚池水,強行疏導水系,想要補足天工之缺,以人力補全九龍護陵的大陣。
夯土如山,築起帝陵封土,恰好坐落在九龍龍脈向前泄出的龍氣落點之上。
只不過秦皇並未葬入真正的龍脊主峰,因為秦皇並未真正死去,只是借用地脈龍氣鎖住自己的仙台罷了。
「可恨啊,但是汝等以為這樣便能夠讓朕放棄嗎?」秦皇端坐在這巨大陵寢的中央,看著那流轉的水銀,感受到那大地上旺盛的氣血。
所以此時此刻,驪山北麓,渭水之南,那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正日夜不息地吞噬著無數人的血肉與生命。
自山腳至山腰,層層疊疊的工棚如蟻巢般密密麻麻,綿延數十里不絕。
數十萬征夫赤膊露背,在監工的皮鞭與刀鋒之下,如螻蟻般搬運著巨大的條石、夯土、木料與銅錠。
他們都是從天下各郡縣被強征而來的。有的本是田間耕作的農夫,有的曾是城中手藝精湛的匠人,有的不過是山野間砍柴為生的樵夫.....但此刻全都淪為了這座帝陵的祭品。
採石場中,叮叮噹噹的鑿擊聲從黎明響到深夜,從未停歇。
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
巨大的人潮攀附在陡峭的山壁之上,手持粗糙的鐵釺與木槌,一錘一錘地將山體鑿開,將那些重達萬鈞的巨石從岩層中剝離出來。
「小心,有山石墜落了。」有人高喊道,但是為時已晚。
轟隆——!!!
一塊巨石墜落,十餘人被滾落的碎石砸中,發出悽厲的慘叫,或斷手斷腳,或當場斃命。
有些甚至更加倒霉的便連同碎石一起被推入深坑之中,至於那些殘廢的,結局更是慘烈,甚至看著那些一命嗚呼的人眼中滿是羨慕。
運石的隊伍從採石場一直排到驪山北麓的陵區,蜿蜒數十里,如同一條緩緩蠕動的巨大長蛇
每一塊巨石之下都墊著滾木,數百人用粗麻繩套住巨石,喊著嘶啞的號子,一步一挪地將它向前拖行。汗水浸透了腳下的黃土,將地面踩成一片泥濘。
有人體力不支倒下,被巨石碾過,化作一攤肉泥。但後邊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麻木地繼續向前。
夯土的工程更是浩大得驚人,數十萬人列成方陣,手持木杵,不斷舉起、砸下,舉起、砸下........將一層層黃土夯實成堅不可摧的陵基。
那沉悶的夯擊聲如同萬鼓齊鳴,日日夜夜在驪山腳下迴蕩,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用人力締造著不朽的大陣。
每夯一層土,便要澆灌一層水銀與銅汁的混合物,使其堅硬如鐵,水火不侵。
至於那些在夯土過程中受傷的人,則直接被活埋在了土方之中,成為陵基地下無數無名冤魂中的一員。
而地宮深處,另一批工匠正在以水銀模擬百川江河,他們被蒙著眼睛帶入地下,便再也沒有出來過。
巨大的銅爐日夜不熄,將丹砂煉化為水銀,滾滾汞氣瀰漫在封閉的空間之中,無數工匠在不知不覺間被汞毒侵蝕,牙齒脫落,口鼻流血,最終倒斃在水銀河畔,屍體被同伴推入河中,隨水銀一同流向地宮深處。
而在這片浩大工地的外圍,從天下各郡縣押送征夫的隊伍仍在源源不斷地趕來。
那些征夫被繩索串聯在一起,如牲畜般驅趕著前行.......沿途的村莊早已十室九空,田地里雜草叢生,無人耕種。老弱婦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以樹皮草根為食,眼睜睜看著家中最後的勞力被押走,再無歸期。
民怨,已經沸騰到了極致!
「嬴政!你這個獨夫!暴君!你不得好死!」
一個被押解的征夫猛然掙脫繩索,朝著驪山方向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的聲音尚未落下,一柄銅矛便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死在路旁的樹幹之上。
但他的吼聲卻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乾柴之中,瞬間點燃了周圍所有人的怒火。
「暴秦!暴秦!暴秦!」
數十人同時掙紮起來,赤手空拳地與押解的秦軍搏鬥。
他們用牙齒咬,用指甲抓,用頭顱撞,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但血肉之軀終究敵不過青銅利刃,片刻之後,那些反抗者便盡數倒在了血泊之中,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路旁,任由野狗啃食。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發生。
但秦皇豈會在乎?
驪山地宮深處,那具沉浮於龍氣之中的身影依舊閉目端坐,十二旒冕垂落的玉珠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地面上傳來的哭喊聲、咒罵聲、嘶吼聲.......穿透了厚重岩層,傳到地宮之中時已經細不可聞。
又或者,他聽見了,但他不在乎!
無盡水銀流轉,模擬周天星河,並布下驚天地紋試圖鎖死奔騰的九龍地脈,將浩蕩龍氣拘鎮於地宮之下。
君上之於民也,有難則用其死,安平則盡其力。
至於會不會造反?
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
這就是他作為九州主人本應該具有的權力,所有一切都該敬愛他、崇拜他、臣服他,為他付出自己的財產乃至於性命。
因為,他就是這片大地的主人,自始至終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