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大家遇到大雨，都已經誤了期限，誤期就會被殺頭。」陳勝的聲音沉穩有力，全都是在闡述事實。「而且就算能夠免於斬首，可是戍守邊塞死掉的人本來就有十之六七。」
「十去六七啊，兄弟們，你們身邊站著的十個人，到了漁陽能活著回來的不過三四個，誰能保證自己是活下來的那個？」
眾人默然，只有雨聲嘩嘩作響，如同蒼天在哭泣。
「我們的實力懸殊.....」人群中有人顫聲道，「這可是大秦鐵騎啊，滅了六國的大秦啊。」
秦滅六國，不是依靠王道，而是依靠恐懼與霸道，大秦黑衣甲士殺死的敵人的屍骸足以堆成一座座千仞高山，一眼也望不到盡頭。
恐懼，深深根植在每個人的心中。
在他們的眼中，風皓看到了恐懼，所以必須有一個人去打破那恐懼。
「大秦鐵騎。」風皓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滿目不屑。
「滅了六國的大秦，如今只剩下什麼？仙台破碎的皇帝，幽居驪山地宮，靠著吸食萬民的血肉修補自己的道基。」
「五大化龍強者鎮守五嶽，抽空天下靈脈，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大秦已經虛弱到了極點，虛弱到只能靠吸食我們的命來續命了！」
而此刻，陳勝也意識到了真正讓世人不敢反抗的根源，那便是對於秦皇的畏懼。
因此.....
「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陳勝猛然站起身，聲音拔高，如同驚雷在風雨中炸響。「難道你們甘願默默無聞地死去嗎？」
「就因為他們人多，所以就要甘願受死嗎？」吳廣也站了出來，他的聲音比陳勝低，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沉靜。
「我絕不做他們的俎上之肉，情勢到了如此地步，你們還在猶豫什麼？」
「難道還有什麼比死亡更令人畏懼的東西？你們連死都不怕，卻畏懼一個註定將你們殺死的人。」風皓冷冷地說道。
「那是只有懦夫才會去做的事情。」
有人在哭，有人在低聲咒罵......但毫無疑問，那些被壓抑的憤怒如同火山下的岩漿，在三人的言語中不斷翻湧，不斷升溫，即將噴薄而出。
「占卜吧！」有人喊道，「讓老天來決定！」
一個紋著花紋的中年人被推了出來，他顫巍巍地取出一枚龜甲與幾枚銅錢，蹲在亭子中央，在風雨中開始占卜。
面對這樣的行為，風皓、陳勝、吳廣相視一眼，他們沒想到竟然還要問鬼神。
陳勝想要做些什麼，但是吳廣卻攔住了陳勝。
「他們不是信鬼神，而是需要一點信心。」
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雨水都仿佛安靜了幾分，卜者口中念念有詞，將銅錢擲於龜甲之上，銅錢叮叮噹噹的轉動著.......
風皓的目光落在龜甲之上，但在這一瞬間，他體內仿佛某種極其古老的感知能力被震動了。
在那龜甲的裂紋之中，他看到了無數道氣息交織而成的畫面。失敗，死亡，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全部都是死不瞑目的眼睛，無盡的屍山堆積在大地之上，鮮血匯聚成了一條條猩紅的大河，沾染了所有萬物。
而在那屍山血海的盡頭，則站著一個人，一個將一切占有並摧毀的存在，那是.......
占卜的結果，是——死!
意識到了這一點，風皓猛然回過神來，然後毫不猶豫地起身，一腳踢飛了那枚龜甲。
龜甲在風雨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入遠處的泥水之中，消失不見。
所有人都愣住了，愣愣地望著一腳踢飛龜甲的風皓。
「起什麼卦？難道占卜出不好的結果，就不做了嗎？」風皓怒道，雨水打濕了他的面容，眼中卻有火焰在燃燒。
「八百人就八百人，八百人先下手為強，反正早晚都是死，不如考慮——怎麼死的更像個男人，而不是像個懦夫！」
風皓的聲音剛落，兩道高大的身影便從雨幕中走來，正是兩名秦兵校尉，他們巡視營地，發現了這群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頓時勃然大怒。
「深更半夜，你們聚在一起，是想要做什麼？」年長的校尉大步上前，揚起手中的皮鞭，朝著風皓的脊背狠狠抽下。
皮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呼嘯而至，眼看就要落在風皓的身上。
但風皓卻沒有躲，他的目光看著校尉，瞬間與陳勝和吳廣對了一個眼神，然後三人的眼中同時閃過一抹森然寒光。
就在皮鞭即將落在風皓身上的剎那，吳廣猛然暴起。他拔出藏在腰間的短刃，劍光在雨夜中一閃而過，如一道冷電划過，那校尉的脖頸被一劍斬開，頭顱在血泉的噴涌中高高飛起，砸落在泥水之中，滾了幾圈才停住。
「你們......」年輕的校尉剛想要呼喝出聲，但是幾乎同一瞬間，陳勝已經撲向那名年輕校尉。
他一拳直接轟在那校尉的胸口，咔嚓一聲，甲冑碎裂的聲音響起，頓時胸骨塌陷。緊接一柄鐵刀從風皓袖中滑出，刀光落下，第二顆頭顱沖天而起。
兩具無頭的屍體在雨中搖晃了一瞬，然後轟然倒地，頸腔中的熱血噴涌如泉，將周圍的泥水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陳勝一腳踏上那無頭屍體的胸口，將那顆飛落的頭顱踢向人群，在漫天風雨中放聲高呼。
「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雨聲如雷，雷聲如鼓，鼓聲如潮.......仿佛蒼天此刻都在怒吼，所有人原本低沉嘈雜的聲音瞬間炸開了，形成了燎原的火焰燒遍大地。
「拼了！」
「早晚都是死，不如拉一個墊背的。」
.........
所有人都群情激奮，既然都已經走到這一步，索性殺個痛快，殺一個便值了，殺兩個就賺了......屈辱變成了憤怒，憤怒變成了殺意。
風皓站在人群中央，雨水順著他滿臉的泥漿滑落，露出底下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感受到那些氣血在纏繞，所有的愛恨情仇.....被裹挾進入那輪紅日之中，噴薄欲發！
這正是——
「戍卒叫，函谷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