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結束,歌女們退去,秦宛華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今天有太子幫她撐腰,太子妃也發話了,都要雍親王納她為王妃,她無論如何也要好好表現一番,將這件事做實。
「太子殿下,王爺,小女想獻歌一曲,」
秦宛華款款走到方才伶人們表演的舞台上。
姜乾珩心中極為厭煩,心想這秦宛華戲也是真多。
蕭晗稷卻說:「唱吧,孤也看看未來的雍親王妃是多麼的多才多藝。」
香玥寧卻疑惑這秦宛華怎的這般沒腦子。
在大晟,當眾獻曲可不是一個想成為王妃的女人的明智選擇。
而且太子慫恿秦宛華獻唱,又強行要姜乾珩納秦宛華為王妃,擺明了就是在對姜乾珩極盡羞辱之能事。
香玥寧夾了一筷子炒酸筍,又輕輕抿一口桂花紅茶,適才飲酒帶來的喉嚨的不適感漸漸淡去。
那秦宛華開始唱起一支曲調溫婉的歌。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別。」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她一邊唱,一邊款款擺起了舞步。
說實話,秦宛華的舞姿尚可,甚是有幾分柔媚之處。
加之她身上肥瘦勻稱,這支舞已經超出了展示舞姿的範疇,而是凸顯了她姣好的身材。
蕭晗稷看著秦宛華的身段,評估著她和京城的舞娘們之間的差距。
卻也在心底承認這女人挺有風姿。
姜乾珩全程目光都沒有聚焦在秦宛華身上。
他時不時看香玥寧一眼,見她兩腮酡紅,垂首用膳,朱唇映著燭光有一種別樣的光澤,心中不由漾起一抹溫情。
想將她摟在懷裡,不讓她受到任何暴風雨的摧殘。
同時他也在想著香玥寧同他講的所謂「魚觀雁過」——蕭晗稷曾經對她做的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回想到她講這件事時那淒楚的表情,他的心中總是縈繞著一種不好的預感。
像是知道即將端上來的粥中會有一根庖丁的頭髮。
像是明白剛買來還未拆封的書卷中寫的是他根本瞧不上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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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舒適的軟緞扶手椅上,卻是如坐針氈。
香玥寧就在離他不到十步的席位上坐著,他卻不能同她敞開心扉地講話。
他不悅地掃了蕭晗稷一眼,覺得這個一身紫衣的傢伙宛若一個出洋相的小丑,晃動著他滿頭的捲髮,在他的王府拉屎,令人噁心。
一想到蕭晗稷或許曾將香玥寧困於東宮,仗著身份肆意拿捏、侵擾她;
想到這雙骯髒的手,或許曾觸碰過她、禁錮過她,曾對她做盡百般逼迫刁難,姜乾珩指骨便死死攥緊,青筋隱然浮起。
他真想將他的頭摁在地上狠狠地揍。
在內心深處,他恨自己過去這幾年的無能為力。
沒能保護她,卻讓她在東宮受折磨。
秦宛華一舞畢,蕭晗稷扔了一塊銀子給她。
秦宛華接過銀子,只覺沉甸甸的。
她心中喜悅,道:「謝太子殿下。」
秦宛華的眼神轉向姜乾珩,想得他的一點讚許,卻連與姜乾珩眼神接觸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看她。
秦宛華不死心,開口道:「這首曲子,講的是少男少女的青梅竹馬之情。」
「自幼相識,兩小無猜,不沾染朝堂功利,無關權勢富貴,便是這世上最真切、最純粹的情感。」
「恰如民女與王爺的幼年之誼。」
說到這裡,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秦宛華滿懷期許地看向姜乾珩。
香玥寧聽得出來,秦宛華這般說辭,無疑是將她與姜乾珩的那點所謂的羈絆擺到了明面上,為嫁入雍親王府再度鋪墊名分。
蕭晗稷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默然靜觀姜乾珩會作何反應。
姜乾珩聞之,神色未起半點波瀾。
聽聞「幼年之誼」四字,他眼底沒有半分追憶與溫柔,唯餘一層冷漠疏離。
短暫的靜默後,姜乾珩終於開口,聲音清淡微涼,無情碾碎秦宛華不切實際的幻想。
「秦姑娘記錯了。」
他字字清冷利落,不留絲毫餘地:「年少偶遇,數面之交,算不得情誼,更談不上青梅竹馬。」
秦宛華聽聞這話,猶如被人當眾打了面龐,又羞又愧。
蕭晗稷嗤笑:「算了,秦姑娘也不要再多提雍親王的過往了。」
「免得說多了,我們的好王爺都要忘記他自己是養子繼位了。」
姜乾珩道:「本王是養子繼位,太子說的沒錯。」
「老王爺待本王極好,同本王一起討論書畫,和本王下棋,與本王一同練習騎射。」
他一說這話,蕭晗稷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立刻就蔫了。
滿朝的人都知道,皇帝對蕭晗稷態度很差,每回見面不是打他就是罵他。
父子之間親近的時刻幾乎約等於沒有。
香玥寧在東宮做少傅的時候就知道,這是蕭晗稷的一塊心病。
雖貴為儲君,但是母后早逝,父皇對其態度惡劣,使得蕭晗稷對於家庭甚是自卑。
可以說他在成婚前並沒有一個正常的家庭。
成婚後,雖然有了太子妃,但是他也並不想跟太子妃建立一個正常的家庭,常常把他們倆之間的關係弄得很僵。
「你回去再吃些吧。」蕭晗稷沒心情再看秦宛華的舞蹈,揮揮手讓她下去了。
香玥寧看見秦宛華回座位之後,看向姜乾珩的眼睛裡依然有亮閃閃的光。
但是她隨即又用這種眼神看了看蕭晗稷。
可是他們兩個都沒有搭理她。
香玥寧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是她說不上來。
她又喝了口桂花茶想醒醒神,卻感覺頭腦愈發的昏沉。
不知怎的,今夜竟如此不勝酒力。
是雍州的酒更醉人一些麼?
還好,最後一道菜小米海鮮粥上畢後,宴席已經趨近於尾聲。
幾人用完粥,宴席就結束了。
姜乾珩領著府里的下人們一起將太子和秦宛華送至王府門口。
夜風微涼,吹起他衣袍下擺,方才席間翻湧的醋意、怒意與自責盡數被他深藏心底。
他依舊是那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的年輕的雍親王。
蕭晗稷一路沉默,臨行前目光冰冷地側目瞥了姜乾珩一眼。
臨行前,他曖昧地牽著香玥寧的手說:「雍州衙事務繁忙,你今晚早些休息。」
香玥寧心中感到一陣噁心,本能地想縮回手,但是哪裡敵得過蕭晗稷的力氣。
姜乾珩見狀,一把握住香玥寧的手腕。
蕭晗稷輕蔑地撇撇嘴,鬆開了手。
夜裡風大,侍從遞給他一隻放在手筒里的暖爐。
蕭晗稷紫袍翻飛,瀟灑地接過暖爐,登上了馬車。
太子的馬車粼粼駛去。
秦宛華走到姜乾珩面前,扭動腰肢,行了個姿態做作的禮。
她抬眸,媚眼如絲,眸光灼灼,直勾勾望著身姿清挺的姜乾珩,一字一句道:「王爺,民女等著您用婚車來接我圓房。」
「五歲那年,您說過要娶我的,王爺。」
府門前燈火明明滅滅,映得周遭人影肅穆沉暗。
一眾僕從盡數屏息垂首,無人敢妄動分毫。
香玥寧聽了她這話,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難言難辨,無嗔無怨,卻裹挾著細碎的酸澀。
姜乾珩看也不看秦宛華,說:「你回去吧。」
「多年前的事,你也知道原委,以後不要再提起。」
秦宛華上了轎子,心中卻充滿勝利者的曙光。
轎子起程後,她的侍女菱笙見離王府遠了,便對秦宛華說:「小姐,王爺對您的態度真是有些過分。」
秦宛華道:「無妨,最後躺在他床榻上的,也一定是我。」
「他現在不過是在裝罷了,男人就是喜歡裝。」
「我以後一定會讓他在榻上對我欲罷不能。」
菱笙聽了,面上倒是有些發燒,腦子裡不住想著自家小姐和男人在帳子裡會是何等光景。
不過她畢竟是忠僕,立刻意識到想自己小姐這種事情不對,趕緊壓制自己的思緒。
「菱笙,你的臉怎的這樣紅?」秦宛華問道。
「沒,沒什麼,小姐。」菱笙一害臊,臉更紅了。
臉她也不得不承認,雍親王真的是英俊極了。
如果他能對自家小姐好一些該多好。
這麼想著,菱笙決定,以後一定傾盡全力幫秦宛華得到雍親王的心。
太子和秦宛華走後,姜乾珩正欲問香玥寧晚上的菜合不合胃口,卻見香玥寧香腮潮紅得有些異樣,還以為是她喝酒喝多了的緣故。
但是後來轉念一想,香玥寧今晚並未飲酒來著。
那她這是怎麼了?
他還沒來得及問她,她卻一下子摟住了他的胳膊道:「王爺,微臣的頭好暈。」
見香玥寧粉頸低垂,額頭浸著虛汗,姜乾珩心下一緊,匆忙抱她入懷,將她帶到寢殿。
「王爺,微臣好熱……」在他堅實的懷抱里,她似乎並不安穩,手指無措地扒拉著自己的衣領。
姜乾珩見香玥寧這情形,一下子反應過來。
她是被下了迷情藥!
急忙將她安置在寢殿的寬大床榻上,又趕緊喚人打一桶冰涼的井水。
姜乾珩欲要喚府醫,卻想到香玥寧畢竟是女子,還是她的下屬,她這般模樣若叫人看見了甚是不妥。
衙門裡的人嘴多麼碎。
若叫人知道香玥寧在王府被弄成這副模樣,還不知道她要被怎麼議論呢。
他不能讓人議論她的玥寧不堪。
遂在井水送來後,吩咐榮菁趕緊去喚府醫收拾妥當後在王府待命,等他叫時再來。
然後屏退左右,緊閉大門,不許任何人進來。
姜乾珩將冰涼井水倒入銅盆中,取出帕子,浸透井水,稍稍絞乾後,拿著帕子輕輕擦拭香玥寧的額頭。
香月寧似乎是舒服了一點,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開。
但是她體內那股邪火似乎仍在燒灼。
然而,為她擦拭的手指忽然被攥住。
香玥寧抬起雪白纖細的腕子,攀上他的頸項。
「乾珩,微臣好難受……」
嬌軟的呢喃闖入姜乾珩的耳朵里。
他聽得心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