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應聲拔刀,利落割下一大塊外焦里嫩的烤肉,盛在朱紅漆盤之中,遞到香玥寧面前的案几上。
柳亞夫慢條斯理咽下口中肉食,抬手拭去唇角薄油,鳳眉微挑,目光沉沉鎖住她:「都督今夜登門,原是為了查探王爺的舊事麼?」
「王爺即將納妾,不知道的還以為都督是替那即將過門的秦姑娘打探呢。」
帳外夜風穿帳而過,捲起簾角簌簌輕響,將炭火的暖意吹散幾分,添了幾許微涼的肅殺。
香玥寧抬眼,迎上他銳利如刃的目光,笑意分寸得當:「將軍鎮守雍州數年,隨老王爺征戰多年,最是清楚王爺底細。我初來此地任職,想要摸清屬地情勢,自然要從主事之人問起,算不上上心,只是分內之事罷了。」
她字字坦蕩,無半分躲閃,反倒讓柳亞夫眼底的試探深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伸手撥了撥面前炭火,火星簌簌躍起,又緩緩落回炭堆之中。
「王爺確是自幼長於雍州。」柳亞夫終於開口,聲線沉穩,帶著久經沙場的厚重。
「只是都督,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為好吧。」柳亞夫說著,執起銀壺裝的奶茶,倒了一杯給香玥寧。
香玥寧道:「秦姑娘前兩日告訴我,她與王爺是舊相識,我便好奇,想來打探一二。」
柳亞夫道:「雍州有很多人都可以算作秦家的舊相識。都督可知,秦家在雍州經營的是什麼產業,用的都是什麼人?」
「夜太深了,我也只能說到這裡。」
「咱們初次見面,還請都督多飲幾杯這上好的馬奶茶。」
香玥寧端起奶茶一飲而盡,有一股淡淡的腥膻氣,但是異常香醇。
當晚她回到都督府時,寶荃迎上來替她解下外衫道:「都督,明日穿什麼?」
「明日王爺納妾,穿身喜慶點的吧。」香玥寧拆下頭上的簪釵。
「那秦小姐扭捏作態,看著讓人難受。」寶荃說。
她是香玥寧在東宮時解救的被發賣為奴的女孩,對香玥寧一向忠心耿耿,看不得旁人對她不好。
「她出身富商家庭,有錢便有惺惺作態的資本,我尋常只是在雍州衙辦公,她於我也並無大礙。你也不要出去說她的壞話,她馬上就要嫁給王爺了。」香玥寧道。
「可是都督,容奴婢多嘴,王爺他似乎對都督有意。」
「奴婢聽說,都督身體不舒服,王爺還一直對都督悉心照料呢。」
「那晚都督沒回來,奴婢本來很擔心,但是聽說王爺照顧得都督很好。」寶荃說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行了,這種話可莫要出去亂說。」
「他是我的上司,他對我好不好的不重要,我帶領雍州衙,是要為他治理好雍州政務的。」
香玥寧明白寶荃的意思,叫她不要說下去。
說出口的話同時也在提醒著自己。
在姜乾珩面前保持清醒與理智。
第二日,她照常上衙門清點了一下當天的公務,聽下屬們匯報了工作。
隨後,她來到雍親王府。
王府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地為這喜日子做的裝潢,僅僅只是門口的兩隻石獅子身上懸掛了兩個桃紅色的繡球。
她走進王府,來到朝暉堂時,看見姜乾珩清點著堆積如山的禮品。
那些禮物有的盛在錦盒中,有的放在擔子挑著的精緻竹籃中。
香玥寧奉上自己帶來的一對銀鑄的耳環道:「送王爺的賀禮,望王爺日後和秦小姐平安喜樂。」
她不等姜乾珩接過,便將那對耳環擱在案几上。
姜乾珩道:「你管理好雍州衙的諸多事務便是,不必講這些虛禮。」
他掃了她一眼,見她難得地穿上了一身重工刺繡暗紋禮服,鬢邊插著象徵賀喜的紅色絨花,氣色鮮亮,心中不由一動。
「你乍然來到雍州,都督府里一定沒怎麼收拾好,這面瞭庭的庭長馮鈺漣送來的銅鏡,本王就贈予你了。」
姜乾珩指了指一面靠牆隔著的一人高的暗黃色銅鏡。
那銅鏡的質地極好,站在前面能清晰地看見映在上面的面容。
銅鏡的邊緣還刻畫著秀麗的纏枝紋。
香玥寧本想推辭,姜乾珩卻已經命榮樂將這面銅鏡用馬車送往都督府。
香玥寧趕忙拜謝。
「以後,好好梳妝。你今日的簪子插歪了。」
姜乾珩走到她面前,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頭上的銀髮簪。
他抬手的時候,寬大的袖口拂過一陣清風。
香玥寧愣了愣神。
她不明白姜乾珩的用意。
今日是他納妾的日子,他卻一面替她整理髮髻,一面又送她禮物。
「本王中午舉辦宴會,你身為雍州政務二把手,若是儀表不整,倒是給本王丟臉,讓人家笑話本王不會指導下屬。」他雲淡風輕地說。
香玥寧反唇相譏道:「王爺,何必如此關注微臣的儀表,若是微臣會給王爺丟臉,那微臣也無話可說,畢竟微臣不是富貴人家出身,更沒有錢打造什麼昂貴的首飾。」
言畢,她又有些後悔。
姜乾珩一定會以為她指的是昨天秦府送來的金累絲並蒂蓮花簪。
他會認為她在他娶秦宛華的時候呷醋。
她才沒有。
誰知,姜乾珩卻對她道:「本王已有法子讓你不日見到宗師,你可想見?」
此刻驟然聽聞有望再見恩師,香玥寧渾身一震,素來沉穩內斂的心境瞬間破開破綻。
連日積壓的疲憊與沉鬱盡數消散,眼底驟然燃起一簇清亮熾熱的光,整個人瞬間精神抖擻,眸中滿是急切與希冀。
「當然想。」她乾脆利落地答道。
姜乾珩薄唇微抿,深邃黑眸牢牢鎖住她的身形,裹挾著極強的掌控之勢,緩緩開口:「想見他,便需答應本王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香玥寧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知道這男人又要使什麼壞。
「從今起,你每日晚間來王府做十日奴婢。」姜乾珩道。
「王爺執掌雍州的一切,王府里應有盡有,何缺微臣這一個奴婢?」
香玥寧推辭道。
「你想見宗師,本王只有這一個條件。」
「若你不答應,本王也不逼迫你,你自己選。」
姜乾珩道。
他這哪是逼她自己選。
他明明知道自己對宗師感情深厚,不可能放棄見他的機會。
他就是在逼自己就範。
她心底飛快權衡,不過是入王府做奴婢,大不了往後衙門當差結束,回府再多操勞幾分。
苦些累些,權當磨礪筋骨,並非不能承受。
片刻思忖過後,香玥寧抬眸,神色堅定:「好,微臣答應王爺。還望王爺切莫食言。」
看著香玥寧眉眼凜然,一心只為求見宗師,一副慷慨赴義、置自身得失於度外的模樣。
姜乾珩望著她這般模樣,心口莫名輕輕一動,幽深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你先去杏花坊替本王招待客人。」姜乾珩對她說。
「微臣遵命。」香玥寧答應著,快步走出門去。
看著她單瘦的背影,姜乾珩心中卻升起無限的悵惘。
「玥寧。」他忽地開口。
「怎麼了,王爺?」香玥寧走到門口時,剛準備抬腿邁出那紫檀木門檻,便聽見他喚她,遂止步聽他吩咐。
「我此番納妾,情非得已。」
「秦府在雍州的干係纏繞得多,太子又從中作梗,再加上聖上即將來雍州。」
「還有些事情,本王不便與你多說。」
「本王已經聽說秦宛華讓你幫她提親。就算你不提親,秦朝安也會自己想辦法開口。」
「希望你明白本王的無奈。」
姜乾珩真誠地說。
香玥寧卻微笑道:「王爺何須與微臣解釋這麼多?」
「若說無奈,誰人不無奈?誰人又能好好做自己?」
「當日微臣金榜高中,一隻腳即將邁入朝廷的風浪中,很多事情亦是身不由己。」
兩人同時想起那個在暴雨天在桂陌巷的分別。
一片沉寂中,姜乾珩道:「你去吧。」
香玥寧點點頭,似乎有千斤重擔在心頭落地。
她走出王府時,看見王府門口全是人。
雍州城的百姓們怎會願意錯過這盛大的迎親場面。
一大清早,就有不少人在秦府門口候著,等著領點喜慶錢。
還有人在雍親王府門口候著,想在王爺迎親時能看到看王爺的尊容。
香玥寧作為雍州都督、雍親王的下屬,自然也免不了在中午下了衙門後為姜乾珩送去賀儀。
她趕到姜乾珩大擺喜宴的杏花坊時,正見得裡面忙忙碌碌,擠滿了賓客。
隔著半透明的繡喜上眉梢花樣的寬大屏風,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豐滿秀麗的女性的身影。
想來那便是秦小姐秦宛華了。
一扇屏風,阻隔著秦宛華和如雲的賓客。
忽然,有一穿著華貴雲錦衣衫的婦人走上前來與香玥寧攀談。
「您就是雍州都督吧?」她熱情地說。
「是的。」香玥寧看見那婦人雖然上了年紀,但是依然塗脂抹粉,裝飾得極為華麗。
「妾身是秦姑娘的後娘,叫柳月娥。秦姑娘的母親去得早,我們家老爺想著府中無人管家,便納了妾身為續弦。」
「秦小姐在府中一貫嬌氣,我們府里都拿她當孩子待的,若她有哪些禮儀不周的地方,還望都督海涵。」
柳月娥笑眯眯地頷首道。
「秦小姐是嫁給王爺,您這話還是同王爺說合適。」香玥寧說道。
「都督,您有所不知,秦宛華這孩子有個毛病,就是喜歡搶別人的東西。」
「她打小就這樣。」
「都督您聽妾身一句勸,您若是有心上人,可切莫讓她知曉了。」
柳月娥對香玥寧深深行了個禮。
香玥寧不置可否,柳月娥用媚而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香玥寧一眼,告辭離去。
仿佛話裡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