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帝的視野中,瑤池道宮門前……很熱鬧,非常非常熱鬧。
入目之處,密密匝匝的到處都是人。
有穿著破破爛爛的道袍,扎著道髻,膚色烏青,兩眼猩紅的道人。
還有披著烏漆嘛黑的袈裟,上面仿似沾染了大量油污,滿頭都是爛瘡的和尚,頭頂上幾顆戒疤更是變成了凸起的肉瘤,肉瘤在不斷蠕動著,仿似裡面正在孕育著什麼具備生命特性的東西,隨時會破殼而出。
也有衣色若五色雲霞,山水袖帔,頭戴元始寶冠的女修士,面孔白的滲人,神情麻木呆滯,望之給人一種「栩栩如生」之感,不似活物,倒像是用白蠟澆築出來的一具模型,抑或是被極寒冷凍、肌體表面披著一層寒霜凍屍。
更有頭戴珠翠步搖,霓裳羽衣的仙子,背影窈窕多姿,可回過頭來卻發現,那華裳之下的,赫然是一具枯骨,枯骨烏黑,盆骨、肋骨上生滿黴菌,當視線聚焦在其身上後,好似刺激到了那些黴菌,以至於黴菌剎那間開始瘋長,密集的堆砌聚集在每一寸骨骼上。
……
列仙、眾教修士,在此時此地,以另外一種面孔出現,就像是一段黑暗童話似得。
它們數量眾多,僅僅盤桓在道場入口處的,恐怕就有成百上千。
當仙帝看到它們的瞬間,它們明顯也注意到了仙帝,齊刷刷回頭,無數雙麻木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仙帝。
有那麼一個剎那,仙帝只覺得頭皮都炸了,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下意識的就要轉身逃走。
仙閣中的東西……果然全跑出來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是些什麼東西,這些東西究竟有多麼可怕。
然而,列仙與眾教修士僅僅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它們集體跪在道宮門前,雙掌合十,猶如在對著神明祈禱,又像是在參拜自家的教主。
它們……究竟在參拜誰?
仙帝在蹙眉思索著,警惕地觀察了片刻,確認列仙與眾教修士對自己什麼別的想法後,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幾番斟酌後,小心翼翼的朝著道宮走去。
走進人群中的剎那,層層疊疊的囈語聲在耳畔響起。
這是一種聽不懂的古語,聲音好似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就像是一頭循循善誘的惡魔,在不停吸引著人去嘗試傾聽。
然而一旦起了探尋之心,細細傾聽的話,元神之力就會劇烈消耗,隨之而來的便是各種可怕的污染力量,會浸染元神,使之當場失控。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我心澄澈,真我常在。」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我心澄澈,真我常在。」
「……」
仙帝不停嘀咕著,強迫自己不去探知那些呢喃。
她當然知道那些呢喃聲里藏著重要的訊息,如果能聽清的話,應當就知道列仙與眾教修士到底在向誰祈禱,它們為什麼會在此聚集,這些資訊潛藏著巨大的價值,或許對自己謀劃的事情有巨大幫助。
但她這一路走來接觸過太多例子,見過太多慘劇,深知有些領域是禁忌,絕對不能探知,故而堅決抱守本心,將呢喃聲排斥在外,不接受誘惑。
即便如此,層層疊疊的呢喃聲仍舊吵得她腦仁兒都隱隱發疼。
列仙與眾教修士宛若泥塑木雕,毫不理會從身邊經過的仙帝,即便偶爾被觸碰到了,最多也就是歪頭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祈禱,彷佛世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仙帝小心避開列仙與眾教修士,一路走入瑤池道宮。
冗長的通道里,仍舊跪伏著密集的列仙與眾教修士,其散發出的氣息遠勝於外面跪伏的列仙與眾教修士,部分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即便是仙帝都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她沉睡在瑤池銅棺里已經很久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小白玉京里,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萬分熟悉,可今夜出現的列仙與眾教修士許多都是「生面孔」,過去從未見過,大都蟄伏在屬於他們自己的「仙閣」當中,從不露面。
沒想到,今日這些存在全都出來了。
仙帝步態匆匆繼續前行,穿過狹長昏暗的甬道後,前方有唱經聲隱隱傳來。
唱經聲好似對列仙的囈語有極大的壓製作用,唱經聲傳來瞬間,周遭層層疊疊的囈語被按壓下去。
道場,到了。
貫耳魔音消失後,仙帝長鬆了口氣,只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緊接著,她又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空曠的道場上,王玄之靜靜盤坐在最中央,四周牆壁上鐫刻著列仙的雕像,呈拱衛之態,唱經聲縹緲不定。
道場之下,黑壓壓一大片列仙與魔影跪伏在地。
尤其是最前方的一尊身影,散發出氣息讓仙帝都覺得渾身發毛。
毫無疑問,那尊身影絕對已經威脅到她的安危了,可是在過去,她卻從未見到對方出現過,完全不知道這小白玉京中竟然還蟄伏著這般存在。
哪怕已經開眼,仙帝都看不清那那尊身影的真實形貌,其通體都覆蓋在一團模糊扭曲的光影當中,宛如被打上了濃重馬賽克,只能依稀看見,那尊身影在不停對著王玄之下拜,她發出的囈語就連唱經聲都壓制不了。
仙帝不敢傾聽探知對方究竟在說什麼,但卻隱約能聽見一些哀求之意,那是一副下位者對上位者求告的口吻。
不僅僅是為首這尊存在,實際上,聚集於此的所有列仙,都是一副下位者對上位者求告的姿態。
這是很怪誕的一幅場景。
一個踏上修行路沒多久,有些本領,但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與螻蟻無異的青年……此刻卻像是列仙之王似的盤坐在那裡,接受這世間最恐怖、也是最大的一群詭異源頭膜拜!
偏偏,他自己無知無覺,甚至因為站的太低,都感受不到自己身邊正聚集著一大群扭曲猙獰的東西……
仙帝做過的最荒誕離奇的夢境裡,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景,這已經不是正常人敢想的事情了。
饒是仙帝,此刻亦覺得口乾舌燥,因為她太清楚這些存在意味著什麼了。
越了解,越覺得荒誕,越無法理解。
當她沉浸在這種情緒中無法自拔之際,道場中那個無知無覺的青年已經注意到了她,平靜如水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猶如一隻找到了媽媽的小蝌蚪,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幾乎一下子跳了起來,用最肉麻、最噁心的腔調深情的說道:
「仙帝啊,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自己最忠誠的門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