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島往南約一百海里,這裡是一片環境極其複雜的暗礁區。
暗礁之下,一團冷幽幽的紅光靜靜懸浮在海底,籠罩了一片方圓約莫百米左右的區域。
這裡一片枯寂,沒有分毫生機,周遭那些依賴珊瑚棲息生存的魚蝦生靈皆遠遠避開此地,彷佛那紅光是什麼擇人而噬的怪獸。
紅光籠罩之下,一艘楠木沉船靜靜沉在海底,泥沙幾乎吞沒了小半個船。
這艘船長約四五十米,通體由楠木大料刳成,觀那料子的情況,只怕皆是來自於高四十米以上的巨型楠木,這等楠木極端罕見,樹齡只怕要四千年以上,相當驚人,放在俗世里其價值難以估量,在而今這個時代里,這種楠木早已屈指可數。
沉船結構也奇特,分為底、蓋兩個部分,上下套合,前高而寬,後低而窄,兩頭微微翹起,輪廓流暢,板壁刨制均薄,上下沿子口套合緊密,鑿孔對稱方正……
在懂船的行家來看,這艘船根本不適合用來航行,這種設計極度不合理。
可若是換個刨墳倒斗的專業人士來看,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這船根本就不是用來航行的,而是用來埋死人的!
這是曾經古閩族獨有的喪葬方式,後來流傳來開,在南方、乃至於是東南亞都不算少見,名曰「船棺」。
只不過,尋常船棺也就是一艘獨木舟大小,通體是由整根楠木刳成,規模遠遠比不上眼前這艘沉船。
不必說,這艘船必定是某位極度顯赫的貴人的「沉眠地」,其歲月已經難以考究,想必當初屍身一路漂洋出海,因船棺堪稱鬼斧神工,哪怕不適合航行,依舊憑著超凡脫俗的材料與工藝,一路漂浮到此地,最後觸礁沉入海底。
幽幽紅光懸浮於的船棺上方約三丈處,那紅光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範圍內竟然形成一片辟水區。
此刻,
船棺內,竟有十餘人圍坐成一圈。
十餘人里,有男有女,有人身上大面積腐爛,更有甚者,幾乎半邊身子都只剩下白骨,白骨上還掛著腐肉,也有人完好無損,眉目如造物之母精心雕琢出來的一般,精緻到了極點,可卻沒有絲毫俊男靚女該有的體面,身上的衣服或已經腐敗成了黑漆漆的渣滓粘在皮膚上,一眼望去就像身上抹了一層薄薄的瀝青一般,或者乾脆就那麼赤條條的坐著,似沒有廉恥的意識一般。
他們就那麼靜靜盤坐在濕悶的船棺內部,無論望之似死人、還是活人,胸膛都極有節奏的微微起伏著,胸腔內筋膜共振,聲似蛙鳴,有人身軀腐爛,可以清晰看見其腹腔中五臟六腑正在發光,仿似在經歷一種有死而生的蛻變。
眾人中間,老瘋子一臉虔誠的跪在地上,相比於在精神病院的時候,如今他的狀態更加糟糕了,皮膚漆黑,臉頰凹陷,眼窩深的像是陷進了頭顱內部,髮絲枯槁沒有光澤,儼然已經沒了半分活人之態,唯獨一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病態的狂熱,兩手高高舉起,手中捧著的赫然是一雙小巧的女鞋。
鞋子約莫三十六碼大小,上面又金線繡的雲紋等圖案,樣式與東漢時期的圓頭履相似,但細節上又大為不同,並非是歷史上出現過的任何一種樣式。
若是王玄之在此,一眼就會認出,這隻鞋子與蒼生局科儀現場裡作為核心的鞋子是同一雙,道場裡的鞋子是右腳,而老瘋子手裡這只是左腳。
只不過,科儀道場裡的那隻鞋子腐敗嚴重,老瘋子手裡這隻卻儲存極為完好。
唰!
女鞋上的金線繡圖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輝。
很快,金色光輝轉化成薄薄的金色光霧。
絲絲縷縷的金色光霧游離在船棺內,圍坐在女鞋周圍的人深深呼吸,金色光霧湧進其口鼻之內,這些人臉上頓時洋溢位濃濃的享受之意,只是貪婪的呼吸光霧,深深過肺,神情就像得到滿足的癮君子。
吞吐光霧後,他們筋膜共鳴發出的蛙鳴聲愈發洪亮。
一個半邊頭顱都腐爛殆盡的女子臉上,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來,肌肉纖維就像是蠕動的蛆蟲一般漸漸爬滿白骨,而後肌肉纖維里又沁出黃色的油脂,最後是皮膚。
不大一會兒光景,女子的容顏已經修復完畢,其肌膚比嬰兒還要柔嫩,眉如柳梢,目似春水,兩頰飛霞,朱唇潤澤,端是個傾國傾城的妖孽紅顏!
金色光霧的滋養下,身軀腐敗殘缺的,肉身在修復。身軀完整的,其胸腔中心跳聲變得強健有力,每一寸筋骨之間流淌的力量都更強三分,其生命都在升華。
良久,一切平息。
這些人虔誠下拜,極度狂熱,口中高呼:
「謝老祖恩賞!」
「你們不錯,沉睡於墓葬,歷經千劫萬險,仍在等我歸來。」女鞋中傳出一道悅耳的女子聲音,「我今歸來,自當修補爾等殘軀,縱然轉化不徹底又何妨?待我超脫時,舉教當與我一同不朽,無論神話枯榮,吾等長存!」
「萬劫不朽!」
眾人齊齊高呼。
片刻後,女鞋中的聲音問道:「紅竹呢?可曾擒下那小賊歸來?」
「回稟主上,紅竹仙子不曾歸來。」
老瘋子納頭下拜道:「我曾試圖用秘法聯絡她,遲遲沒有回應。」
「許是她又在紅塵中浪蕩了。」
一個枯瘦的陰鷙男子森然道:「寂滅中重生之人,也不知哪來那麼強烈的七情六慾,遇見個俊俏男子便要與人家打情罵俏,彷佛一日不見郎君,渾身就如被屍蟲啃咬一般,癢得厲害。恕我直言,這趟差事就不該讓她去辦!」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老瘋子淡淡道:「當時只有紅竹仙子能極好的壓制住自己的氣息,不讓她去,讓誰去?你們只消走出主上布下的禁制,恐怕立馬就會被天地針對,我好不容易將你們從一座座古墓里弄出來,可不是讓你們給這片神話荒漠當肥料。」
「當初紅竹與我一同加入秘葬宗,沉眠之地也很近,彼此相伴數千年,我很了解她,她雖遇見了俊俏郎君便忍不住說些虎狼之詞,但並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老祖交代下來的事情她必定會盡心竭力去辦,如今過了這麼久沒有半點音訊,只怕是出了什麼事情。
或許,目標人物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好對付。」
一個女子開口,她的瞳孔是冰冷的豎形瞳孔,整個人顯得冷漠無情,說話時也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她沖著那隻女鞋抱拳道:「老祖,我而今也可以很好收斂氣息了,不行我出去走一趟,必定將您要的那人捉回來!」
女鞋沉寂片刻,忽然問道:「我要尋覓的那件東西,可有下落了?」
「有了!!」
老瘋子精神一振,道:「已經確定了那件東西的下落,近期內就會有結果,這一次我會調集一切能動用的力量,哪怕鬧個天翻地覆,也一定會尋回主上遺物!」
「能低調,最好還是低調處理,如果不行,再考慮別的手段,總之,我的東西一定要拿到手。」
女鞋蕩漾出一圈金色的光輝,那女聲沉聲道:「先不必理會那小賊了,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近期一切以尋回我遺物為主,待我找回自己的遺蛻,此世間誰能敵我?」
「我沉寂了無數歲月,一紀又一紀從我面前走過,而今,我將從枯寂中復甦。」
「這一紀,不朽的契機已經到來。」
「爾等,共勉。」
「……」
……